最新网址:www.aixiashu.la
    午后,中书省的值房被日头晒得发闷。

    窗外的蝉鸣一阵紧似一阵,撕扯着午后的寂静,将满室的空气搅得又热又稠。舍人们捧着一摞摞公文进进出出,墨香混着纸页的陈旧气息,在逼仄的廊道里沉沉地浮着。

    崔笺端着一盏新沏的茶穿过廊道,在崔玄聿的值房门前停下,抬手轻轻叩了两下,不等里面回应,便推门进去了。

    崔玄聿坐在案前,正低头批阅一份剑南道递上来的秋粮折子,案上的公文堆了两摞,一摞是批完的,一摞是还没动的,批完的那摞比早晨高了半寸。

    崔笺将旧茶撤下,新茶搁在案角,又顺手将案上几份歪斜的公文归拢整齐。

    崔玄聿头也没抬,笔尖在纸面上移动,发出不急不慢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崔笺退后一步,垂手站了片刻,见崔玄聿没有别的吩咐,便无声地退了出去,将门轻轻带上。

    廊下,日影又偏了一些。

    崔笺靠在柱边,抬头看了看天。日头已经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屋脊上,光线从刺目的白变成了柔和的橘黄,将整座中书省的屋顶照得一片暖融融的金色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托盘,眉心微微拧了一下。

    再过不到半个时辰,就该下值了,崔盏怎么还不回来?

    这家伙以前离家出走,从来不会超过一个时辰。在街上晃两圈,买包花生,去茶楼听一段书,就灰溜溜地回来了,可这一次,已经整整三个时辰不见人影,他到底在搞什么鬼?

    *

    夕阳西下,槐树巷的小院被暮色染成一片昏黄。墙头的枯草在晚风中轻轻晃动,影子投在泥地上,像一道道细细的墨痕。

    崔盏从墙头翻进来,三步并作两步窜进屋里,反手将门掩上:“四号娘子?”

    卫芙宁坐在窗前,暮光从窗纸的缝隙漏进来,落在她脸上,将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,她已经换作了卫丁的模样,眉目清隽,皮肤黝黑,一双桃花眼沉静如潭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是四号娘子?”

    崔盏眼睛瞪得溜圆,绕着卫芙宁转了两圈,上下打量,又转了两圈,伸手想摸摸她的脸,忽然想到什么又缩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娘子,你这也太神了吧?”他两眼放光:“改头换面也就算了,还可以女变男?这简直是神迹啊!”

    卫芙宁抽出板凳,看着他。“你想学?”

    “想!”崔盏眼里满是压不住的兴奋,他要是变成女娘,定然是话本子里的顶级魅魔,到时候勾勾手指就能把崔笺的私房钱全骗到手。

    卫芙宁看着他,伸手从案上拿起一碟花生,推到桌边。“好说。”

    崔盏见状,立马跟着落座,乖觉道:“娘子,你让我查的事,我查好了。”

    他顺手抓了一把花生,一边吃一边道:“昨夜太子带着田村的人连夜进宫鸣冤,周济当夜便留下罪书自杀了,陛下判了抄家,他的家人因此受到牵连,上下十几口人,全被下了大牢。我去的时候,抄家的兵丁还没撤完,门口围了一堆看热闹的百姓,指指点点的。”

    卫芙宁:“他从田村带走的那些女娘呢?”

    崔盏摇头:“一个都没找着。周济在死之前,已经把人都处理了。毁尸灭迹,连骨头都没留下。大理寺的人翻遍了周府后院,只挖出几件女子的衣裳,还有几根簪子。那簪子的样式,是村里姑娘戴的。”

    “他的家人哭天抢地,大喊冤枉,府中也没搜出什么钱财,清汤寡水的,不像一个太医署令的家底。”

    卫芙宁微微蹙眉,这些事听着怎么觉得不太对劲?

    “哦!对了!”

    崔盏将花生壳搁在桌上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从怀中掏出一本书,双手递给卫芙宁:“大理寺抄家的时候,把这本东西丢了,我趁他们不注意,捡了回来。”

    卫芙宁接过书。

    书不厚,纸页泛黄,边角卷翘,封面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四个字——《时疫杂录》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端端正正,像是用尽了全部的耐心。

    她翻开第一页,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一一扫过,这不是医案也不是药方,是一本随笔。上面记录了周济从医五十年来,每一次遭遇时疫的经历,笔触冷静得像在做账本,可字里行间透出来的东西,却让人灵魂一颤。

    “兆丰七年,河东大疫,死者枕藉。余奉旨赈灾,日行百里,遍访病患,试药数十方,终得良剂。然药未及施,疫已过,村中十室九空,余立于废墟间,涕泪满面,不能自已。”

    “兆丰十三年,淮南水患,继以大疫。余冒雨入疫区,误饮污水,身染时疫,高热七日不退,几死者数矣。幸得老妻照料,捡回一命。愈后发秃齿摇,形销骨立,三月始复旧观。”

    “兆丰二十年,岭南瘴疠,疫如野火,烧山焚林。余年已五十,身衰体弱,然不敢辞,染疫三日,高热不退,自以为必死。夜半忽闻窗外百姓哭声,乃振作而起,续药三日,竟得生还。自此知天命不在天,在人心。”

    卫芙宁一页一页地翻下去,五十年的笔记,五十年的大小时疫,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郎中,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医官。他感染时疫三十余次,每一次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。他救过的人,不计其数。他踏过的疫区,遍布大江南北。

    这样的一个人,怎么会变成屠戮田村的含灵巨贼?

    卫芙宁眸中多了一丝情绪,抬起眼看着崔盏:“周济的家人,有没有说别的?”

    崔盏摇头:“周济从不在家中论朝堂之事,他的家人并不知情,只说周济半年前忽然变了个人似的,脾气暴躁,沉默寡言,常在书房独坐到深夜。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。再问,他就发火。”

    卫芙宁沉默了片刻,将书翻到最后一页,眸光微微僵滞。

    “医者可以救人,亦可以杀人,是毒是药,存乎一心。余之道,于厄运天命之下夺万灵生机,虽死不悔,必践行之。”

    ……

最新网址:www.aixiashu.l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