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秋深吸一口气,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,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悲凉,缓缓道出了那段被蒙蔽的过往。
“我们村因为周济,十不存一。活着的人,要么染病垂危,要么被扣上叛民的罪名,无处可逃、有冤难诉。我们守着满目疮痍的村子,看着亲人接连离世,只能等死,连喊冤的门路都没有。”
“后来有一天,村里来了一个女人。她穿着素色的衣裳,说话温温柔柔的,带着好几个随从,挑了好几担药材进村。她说她听说田村遭了难,特意来送药……”
她声音发颤,字字泣血。
彼时的田村幸存者,早已被绝望磨尽底气。女君于他们而言,不是陌生人,是从天而降的救赎,是唯一的希望。是以幸存下来的人,无论男女老少,都打心底里信任她、感激她。
女君告诉他们,她可以帮众人洗刷冤屈,可以带他们走出这片死地。
走投无路的村民们没有半分犹豫,只留下老弱病残,其他人尽数跟着女君离开了满目疮痍的田村,他们一路辗转来到了盛安城,被安置在各个隐秘据点里。
起初一切都好,女君待他们宽厚温和,管吃管住,庇护着他们不被外人发现,让颠沛流离的众人第一次有了安稳的落脚之地。所有人都暗暗庆幸,庆幸自己遇上了贵人,只等着她兑现承诺,为田村平反冤情。
可日子一天天过去,阿秋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女君开始安排他们干活,最核心、最隐秘的差事,就是让他们日夜不休,将大批名贵药材浸泡桐油,一批又一批,从不间断。
卫芙宁眸光微凝,顺势追问:“只是浸油一事,你便察觉异常了?”
阿秋点头,语气格外坚定:“我曾亲眼看着疫病夺走我父母的命,同伴们因求一味良药受尽周济折磨,最后家破人亡。所以我清楚地知道,药材是用来救命的,是无数穷人的活路!”
“那些药材品相上好、品类珍稀,明明是可以救人于水火的良药,她却偏偏要泡上致命的桐油,变成极易引燃的死物。”
“良药化火引,这根本不是救人,是蓄祸!”
卫芙宁眼底掠过一抹清晰的欣赏。
乱境之中,多数人只会盲从感恩,难得有人心怀悲悯,守住本心,能看透表象、洞悉险恶,单凭这一点,阿秋就远超旁人。
阿秋嗓音愈发苦涩:“我察觉到不对,便偷偷把自己的疑虑告诉了身边的同伴。大家被女君庇护太久,早已认定她是再造之恩的恩人,只当是我历经劫难心思敏感,反倒劝我安分守己,切莫多疑忘恩。”
“没过多久,我的这些质疑,便一字不差传到了女君耳中。”
卫芙宁眉目微沉,乌合之众最擅长的,便是不遗余力将不同于自己的清醒者变成乌合之众。
阿秋自觉心寒,无奈道:“那位女君并未处罚我,她当着所有同伴的面,装作悲悯无奈模样,她说帝王高居九重金銮殿,眼不见底层疾苦,耳不闻百姓哀嚎。我们这些小人物的冤屈、苦难,太过渺小,根本入不了帝王的眼。”
“若是我们想要沉冤得雪,想要让天下看见我们的委屈,就必须造出最大的动静,逼得帝王不得不正视。”
“她……”
阿秋浑身骤然一颤,脸色瞬间惨白,眼底盛满了极致的恐惧:“她说,她挑选了三十三名愿意为正义献祭的生灵,提前潜伏在全城各处粥棚。待布施最热闹、人最多的时候,点燃身上浸满桐油的药材,引火自焚,引燃所有粥棚。”
“届时万民同灾,满城火海,帝王便避无可避了。”
屋内瞬间死寂无声。
卫芙宁眸色彻底沉了下去。
她本以为,这位女君只是故技重施,没想到,对方却是变本加厉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盛安布施大会,是全城一年一度的善举盛会,那日恰逢先帝十年祭日,不仅是半城百姓,就连世家贵族的家眷和宫中宗亲也到场布施祈福。
一旦火海燎原,万民葬身烈焰,世家宗族断援,届时,元熙帝既要承受天下百姓的怨怼,又要面对朝堂宗室的追责,朝野动荡、民心溃散。
这才是女君真正的“谋算”。
为了一把龙椅,视人命如草芥,以苍生为铺路石,将生灵视为祭品,以满城血火为棋局,这样的人,纵使最后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,迎来的也不会是盛世清明。
卫芙宁静静垂眸,眼底寒彻刺骨。
阿秋全然未曾察觉卫芙宁眼底翻涌的凛冽杀意,她沉溺在那段挥之不去的噩梦里,语调喃喃:“女君问我,是否愿意为正义献祭。”
“我说,我不愿意,我们好不容易活下来便不该再有人死了。”
“可他们不听,他们视我为叛徒、懦夫,我才恍然,我又被女君利用了,她将‘活着’歪曲成怯懦耻辱,把‘赴死’吹捧成大义报恩。她利用我的惜命,成全了所有人的殉道执念,轻轻松松,就把一群苦命人的生死,玩弄于股掌之间。”
“我成了他们不齿的另一面镜子。”
“我要救他们。活着,是我阿娘断气前对我最后的叮嘱,我要证明我没错。”
“我没错……”
阿秋说得恍惚,最后这些话,与其说是在向卫芙宁哭诉,更像是在一遍遍坚定自己。
卫芙宁沉默片刻,抬手轻轻拍了拍阿秋的肩膀:“我会为你证明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