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时,前头守门的护卫察觉到队伍停滞,手持长戈朝前一挥,粗声吆喝:“后面的快点!磨磨蹭蹭做什么,挨个查验,速速通行!”
凌厉的吆喝声穿透人群,瞬间将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牵引过来。
上前准备递文书的亲卫动作一顿,下意识回头望向夏侯斥,等候主将决断。
夏侯斥眸色沉沉,静静打量着眼前这名貌不惊人的瘸腿男子。
听此人方才的称呼分明是知道他的身份,此番来盛京,他们一路乔装打扮掩藏行踪,这人又是如何知晓的?
郑守业见夏侯斥仍有迟疑,垂在身侧的手掌极轻极快地动了数下,指尖起落利落,比划出一套简洁利落的手势。这是大魏军营通用的暗号,还是夏侯斥担任太尉时亲创的,为的是方便各路不同番号军队共同抵御外敌。
是军营中人?
夏侯斥眼睑微眯,慢慢松开指尖回头低声吩咐:“人马后撤,暂不入城。”
*
城郊之外,林深树密,一处废弃多年的山野草庐隐匿在层层林木掩映之间。
庐外青石地上,四名少年正百无聊赖闲坐等候。
小北一边摆弄芦草,时不时探头望向林间,眉眼间带着几分焦灼:“旗头儿怎么还没回来?如今兰郡军声名狼藉,也不知那位夏侯将军会不会相信旗头?万一夏侯将军不信,旗头岂不是危险?”
身侧的小南神色从容许多:“放心吧,旗头行事稳妥,定然不会出岔子,况且此事一路还有阿宁周旋。”
“就是。”其余两人点头附和:“今早阿宁传来信来,若无十足把握,她是不会让我们冒险的。”
几人说话间,林间静谧的风声骤然微动。
只见一群轻捷利落的身影从密林深处缓步走出。
“是旗头!旗头回来了!”东南西北四人眼睛一亮,立刻起身迎了上去。
郑守业拄着木拐走在最前面,见四人迎了出来,微微颔首,侧身看向夏侯斥:“将军,到了。”
夏侯斥神色冷敛,细细扫过眼前的草庐,又将目光落回了郑守业身上:“你们是何人,怎么会知道我的行踪?”
郑守业深知夏侯斥此刻定然满腹疑虑,抬手作揖,语气诚恳:“不瞒将军,我等是兰郡旧部。此处僻静无耳目,还请将军入内落座,诸多前因后果,我自会一一为将军详述。”
“兰郡军?”夏侯斥眉头微挑,眼底掠过一抹深光。
自兰郡主帅殉城后,兰郡全境失守,兰郡旧部尽数被萧山军收编,连番号都被抹除了,这些人又是怎么来的盛安?
夏侯斥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,抬步跟着郑守业踏入草庐之中。
二人入屋闭门,隔绝外界所有窥视。
屋外,东南西北四人各司其职,牢牢把守院落四方出入口,目光锐利如鹰,死死扫视周遭林间动静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夏侯斥带来的一众亲卫更是警惕至极,尽数隐入林间暗影,蛰伏待命,将整座草庐暗暗护住,严防有人暗中突袭。
草庐内,四下土墙空空荡荡,墙角堆着少许干枯柴草,一桌两凳皆是粗木打造,一看就是临时拼凑出来的。
看来,这些人早有预谋,一早就在城门外守着他了。
“将军,请坐。”
夏侯斥快速扫过周遭环境,淡定入座,目光重新落定在郑守业身上:“方才城门之下,你为何阻我入城?”
郑守业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截短竹筒,双手递到桌前:“将军一看便知。”
夏侯斥心底疑虑未消,眸底带着几分审慎的迟疑,缓缓拿起桌上竹筒。
郑守业垂眸敛目,端正坦然。他虽不知信笺里写了什么,但他无条件信任卫芙宁的筹谋。
夏侯斥看出郑守业的笃定,指尖旋开筒盖,倒出内里物件。
一张轻薄柔软的素色信笺飘然滑落,纸面干净素雅,没有只言片语,只有半幅龙纹印章。
夏侯斥原本沉静无波的眼眸猛地睁大,眼底的审慎、疑虑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震惊与猝不及防的错愕。
“这是……”
他的视线几乎凝固在纸面之上,周身沉稳如山的气场瞬间崩裂,无尽的悲喜在胸腔反复交织,夏侯斥颤巍巍抬起手,五指牢牢攥住郑守业的手腕,满是皱褶的眼眶红了一圈:“殿……她……她……她还说了什么?!”
夏侯斥的失态让郑守业猝不及防,他不由愣了愣。
阿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,竟然让一位沙场阎罗失态如斯。
但很快,郑守业收敛心神,依着卫芙宁交代一字一句道:“她说,无诏入京,是死罪。若将军因此获罪,北境便是第二个兰郡。将军若为一人执念,弃北境万万将士百姓于不顾,非她所愿!”
夏侯斥眼底的幽光如冰雪消融,湿了眼睫:“是她!是她!只有她才能说出这样的话……”
他轻声喃喃,又摇了摇头,终是忍不住掩面哭了起来:“可……老臣不能退啊!死守北境可保万里山河无虞,却终究护不住殿下分毫!这般取舍,何其寒凉!他日老臣身死九泉,有何颜面拜见先帝!”
郑守业心中疑虑,但想着话没说完,只得强行压下,上前托起夏侯斥:“老将军莫急,她还有话让我带给将军。”
夏侯斥身形一震,即刻收泪稳神,缓缓抬眸,褪去所有失态悲戚。
“请讲。”他的脊背下意识挺直,宛如当年朝堂面君、沙场听令的旧模样。
郑守业缓缓道:
-“忠义并非不能两全,待我斩断枷锁,定亲上城楼,扬番旗、擂战鼓,迎将军归朝。”
-“将军,请回!”
*
皇城深处,紫宸殿。
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腾,烟气氤氲。
元熙帝端坐龙椅之上,连日追查无果,暗流四起的焦灼,让他心头积满郁气,再加之桌案上堆叠的全是藩王回京祭祀的奏折,一想到三日后还要应付这些心怀鬼胎的阴险之辈,元熙帝就头疼得厉害。
他抬眼望向阶下,眉宇间满是沉郁:“还有三日便是先帝祭祀大典,那人至今连个音讯都没有。届时文武百官、各路藩王尽数回京齐聚天坛,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生出岔子,朕该如何收场?”
阶下,谢府之白衣胜雪,身姿清绝。
他抬手执过案上白瓷茶盏,从容为自己倾入一杯温水,动作闲适散漫,缓缓道:“十年都杀不死的人,陛下还指望半个月就能拿下?”
元熙帝被他一语噎住,胸中闷气更盛。
偏偏有少年情谊在,他又发作不得,只能捏紧眉心强行压下躁意,转过话题:“听闻太子在永定河俘获的村民已然招供,盛安纵火一案,确是那……那女贼下令所为。如此一来,也算扳回一局,掌握了实证。”
谢府之摇了摇头:“未必。臣观那位女君行事,不似善罢甘休之人。她既知道露了马脚,定然会想办法筹谋转圜。”
“未必?”元熙帝眉头蹙紧,对那种‘除不尽’的感觉生出一种深恶痛绝的厌倦:“太傅觉得她还能扭转乾坤?”
谢府之牵动嘴角,眼里笑意凉薄如刃:“能。回来拨乱反正便可。”
元熙帝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:“太傅这是何意?”
谢府之抬眸看了他一眼,端盏轻抿了一口,淡淡道:“谢璋传来密信,那位女君打算让他揽下纵火一案的罪名。”
元熙帝神情微怔,目光锐利地落在谢府之脸上;“太傅方才说的是……谢璋?”
“陛下贵人事忙,兴许是忘了,臣之前就说过了,臣是一路追着这位女君入的盛安。半年追踪,臣对她的行事早已了如指掌。”
谢府之顿了顿,垂下眼,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走过一圈,语调从容:“她极善于掌控人心,乐此不疲地喜欢制造苦难,再佯装成救赎。是以,臣特意为她布下了一局。”
元熙帝的目光在谢府之脸上停了一息,心底那点不痛快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。
君王沉吟片刻,换了一副语气:“太傅既然洞悉至此,难不成已然知道她藏在何处?”
谢府之看了元熙帝一眼,颔首:“自然。”
元熙帝大喜,连日来那层压在心口的沉郁像是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裂缝,他站起身来绕过御案,正要下令忽然想到什么,偏头打量起谢府之:“太傅知道下落,却不抓人,在等什么?”
谢府之搁下茶盏,迎上帝王的目光,姿态从容:“等利益最大化。等一个让这位女君永不翻身的契机。”
元熙帝眼底精光一闪,重新坐回御案后,身体微微前倾,略有些兴奋:“还请太傅言明。”
谢府之靠回椅背,转眸眺望窗外那片被暮色浸透的天际线:“自宫外至天坛祭坛,需接连穿过三道宫门,每一道宫门重兵驻守、禁军严防,堪称天堑壁垒。她既然敢在大典前夕现身布局、铤而走险,必然有所依仗。”
元熙帝:“定然是朝中那些残余旧党老臣,暗中为她撑腰作祟!”
谢府之摇头,目光转向御前:“文臣乱心,武将冲锋。若我是她,不二人选,必是那位老战神。”
元熙帝神色微变:“你是说……夏侯斥?北境乃边疆封地,夏侯斥无诏入京可是死罪!他敢?!”
“那些旧党风骨,陛下难道体会得还少?”
元熙帝脸色讪讪,谢府之又道:“臣已经命城防守卫放松了警惕,夏侯斥若真敢入京,陛下正好可以借机处置,收回北境百万雄师。”
王权比到最后是兵权之争,若是宝凝帝女没有北境支撑,就算回来,也是有名无实的孤女。
“善!大善!”
元熙帝觉得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,心情通体舒畅,端起案前的茶盏一饮而尽:“太傅真乃当世诸葛,有太傅替朕分忧,朕便可高枕无忧了!”
谢府之眉头微蹙:“只是……还有一人。此人却有几分能耐,我一时竟也瞧不出破绽。”
“太傅说的可是上官琮那个徒弟?”
元熙帝摆摆手,语气里满是上位者的碾压:“朕这三道宫门如同天堑,蝼蚁跃不过龙门,她若敢到朕的御前来,朕一只手便可捏死她。”
谢府之没有接话,抬眸看向窗边那一轮皎月。
蝼蚁固然跃不过龙门,可若从一开始,她便不是蝼蚁呢?
*
夜色流转,月轮当空。
晚风习习,穿庭而过,卷起满院草木清香,只剩一派静谧温柔。
卫芙宁一身素色长衫,闲散坐于廊下,背脊微靠廊柱,抬眸仰望漫天疏星。
清亮月色落在她清绝的眉眼间,洗去了所有杀伐筹谋的冷硬,只剩几分安然恬淡。
石阶轻响,绿萝手端一盏温热清茶,轻步上前,将茶盏稳稳置于身侧石几之上。
静默片刻,她终究按捺不住心头不安,轻声开口询问:“卫娘子,现下局势纷乱暗流丛生,你可有什么事需要吩咐我做的?”
卫芙宁眸色未动,依旧凝望着天际星河:“没有。”
绿萝虽然已经猜到了结果,但听到卫芙宁的回答,心里还是落了空。眼前之人,无数次于绝境之中出手救她、护她周全,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她略有迟疑,鼓起勇气道:“卫娘子可是不信我?”
卫芙宁回眸看着她:“什么?”
绿萝眼里带着几分固执:“眼下情况危急,你却无人可依,卫娘子,你相信我,我不会出卖你的。”
“你说这个?”卫芙宁笑了笑,翻开新的茶盏,倒了杯茶递给绿萝:“问题不大,我一人足矣。”
话音刚落,院外高墙之上,骤然掠过一道极淡的黑影。
卫芙宁抬了抬下巴:“谁说我无人可依,这不来了?”
那黑影身法迅捷轻盈,落地无声,趁着沉沉夜色,利落翻入院中,落脚院落暗影之间,气息蛰伏,不露半点锋芒。
绿萝面露疑惑,待凝神看清黑影,身体一僵。
海棠踩着月光一步一步从阴影里走来,嘴里还叼着一个金属物件。
卫芙宁像是久候多时,从腰间的布兜里摸出一块肉干,朝海棠招手:“得手了?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