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崖船厂那一夜,灰隼的同伙没有再来。
凌烽他们在厂房里守到天亮,只等来了海风和几只野猫。凌峰揉着发酸的眼睛骂了一句:“他娘的,白熬一宿。”凌烽却只是把短刀插回腰间,说:“他们比我们沉得住气。昨晚那两个人,只是试探。见我们有了防备,就缩回去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咱们总不能一直这么干等着。”凌峰有些急。
“不,他们没缩回去。只是暂时不动。”凌烽走到观察口边,撩开黑布一角。外面天光已经泛青,海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雾,像大战前谁先撒下的烟幕,“做这一行的,最擅长的就是等。等你的神经松下来,等你的体力耗下去。所以,我不能等。”
当天下午,凌烽回了凌家老宅一趟。他陪小汤圆吃了顿中饭,又去厨房帮林晓梦择了会儿菜。老爷子坐在廊下听戏,半眯着眼,似乎什么都没问,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。凌烽走到他跟前,给他续了杯热茶。
“我要出去练几天。”凌烽说。
老爷子抬了抬眼皮:“去哪?”
“海边,山上。把伤养利索,把该练的练起来。”凌烽说,“那些人不是普通人。光靠脑子和人手还不够。我得比他们快,比他们强。”
老爷子端起茶,吹了吹,浅啜一口:“去吧。家里的事,有小峰和我在。你只管把你的刀磨快。”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江海东郊一处尚未开发的海滩上,多了一个人。
这片海滩礁石密布,浪大流急,平日里别说游客,连附近渔民都绕着走。凌烽却偏偏选了这里。他穿着一件黑色背心和一条迷彩作训短裤,赤脚踩在粗粝的沙石上。海风裹着咸腥气扑来,浪头一个接一个砸在礁石上,发出擂鼓般的轰响。
他做了几组热身,然后一步步朝海里走去。海水没过膝盖、腰腹、胸口,直到下颌。浪头打来时,他像一尊定在海中的石柱,纹丝不动。
“开始。”
他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,双拳猛地握紧,迎着海浪出拳。
水中出拳,阻力极大。每一拳都像在跟整片海较劲。他的拳势原本极快,在陆地上能带出残影,如今却被海水层层阻滞,变得沉缓、凝滞,像有无数双无形的手拉扯着他的手臂。这正是他想要的。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下,那些隐藏在日常高速出拳中被忽略的瑕疵才会被放大,发力轨迹中的每一丝偏差都无处遁形。
“呼——呼——”
他每一拳都吐气开声,拳锋破开水面,激起一片片白浪。杀人之道、八荒破军拳、魔王霸杀拳,交替施展。海水被他的拳劲搅得翻涌不定,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水下搅动。
海潮从远处涌来,浪头高过他的头顶,狠狠拍下。凌烽没有躲,反而不退反进,用身体硬撼。他的双腿如老树生根,牢牢扎在海底。浪头过去后,他继续出拳,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魔神。
半小时后,他双肩发麻,呼吸沉重,浑身肌肉像被火灼过。但他没有上岸。他反而又往深处走了两步,让海水更急更冷地裹住自己。
“再来!”
他低吼,声音被海风扯得破碎。
他想起北境的雪。那时候,他带着兵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冰湖上练格斗,四肢冻得失去知觉,就靠着这股子不服输的劲撑下来。如今他退役了,有了家,有了女儿,可骨子里那股要变强的狠劲,从没散过。
从清晨到日落,凌烽像长在了海里。中间只上岸三次,喝水,吃几块压缩饼干,然后重新走回浪里。黄昏时,他终于上岸,双腿打颤,几乎站不稳。海风一吹,浑身上下都是密密麻麻的海盐结晶,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。他倒在沙滩上,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,大口喘气。
他没有回家,就睡在岸边的一处岩洞里。夜里的浪声像无数头海兽在低吼,他听着,竟觉得比城里的车流声更让人安心。
接下来半个月,凌烽过着近乎自虐的生活。
单日在海里淬力,双日到城北的北莽山做负重训练。
他身上绑着从汽修铺拿来的特制负重袋,双腿双手各五十公斤,整个人像背着一头小牛犊在山道上奔跑。北莽山顶风极大,坡又陡,他每天上下往返七八趟,每一步都把山道踩出一个浅坑。路过的野狗见了他都夹着尾巴绕开。
负重跑完后,他还要打拳。带着负重的拳头轰出去,连风都被压出闷响。一遍遍的杀人之道,一遍遍的魔王霸杀拳。汗水在脚边积成小片水渍,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。好几次练到力竭,眼前发黑,几乎栽倒。他都咬着牙撑住了。因为他清楚,极限的边上,就是突破。
这半个月,家里的女人们也没闲着。
每天晚饭,林晓梦都会多煨一锅汤,让凌峰送到山脚或海边。苏婉清会细心地把他的衣服洗好叠好,在包里塞上擦汗的毛巾。明月下班后会带着小汤圆在院子里等,小汤圆每次听见摩托或汽车声就跑到门口,发现不是凌烽,又耷拉着小脸走回去。
有一天晚上,凌烽难得回家吃饭。小汤圆抱着他不肯撒手,说:“爸爸,你身上臭臭的。”
凌烽笑了:“是海风的味道。”
“那我也要去海边。”小汤圆说。
“等爸爸忙完,带你去。”凌烽揉了揉她的头发,眼里是这半个月苦修中唯一柔软的时刻。
饭桌上,明月看了他几眼,说:“你壮了。”
凌烽点头:“嗯。”
“也黑了。”苏婉清小声补了一句。
“像块铁。”林晓梦端着汤出来,嗔了一句,“不过壮实点也好,经打。”
全家都笑了。老爷子笑得最轻,只把酒杯在桌沿上轻轻一磕,说:“像个人样了。继续保持。”
凌烽知道,父亲这是在夸他。
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,凌烽站在北莽山顶,练完最后一组拳。夕阳像烧红的铁水,缓缓沉入山的那一边。风从四面八方涌来,吹得他衣角猎猎。他闭上眼睛,感受着体内那已经被淬炼到极致的力量,像一条条钢索,从脚底一直绷到指尖。
他知道,差一层窗户纸了。
他该去捅破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