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家老宅东边有一片旧演武场。
地方不算大,青砖铺地,角落里立着几根缠了麻绳的粗木桩,墙根下摆着一排石锁,最重的那个连凌峰都举不起来。这场子是老爷子年轻时练功的地方,后来传给了凌烽兄弟。如今凌烽站在场中,晨光从东墙头翻过来,把他半边身子照得发亮,半边身子还落在阴影里,像一把半出鞘的刀。
老爷子搬了张竹椅坐在廊下,端着茶壶,也不说话,只远远看着。凌烽要冲击七重力道,他是知道的。儿子这半个月怎么练的,他更是一清二楚。海浪里泡,山风里跑,脱了一层皮,黑了一圈脸,为的就是今天这场子里的东西。
凌烽活动了一下肩颈,走到那排木桩前站定。深吸一口气,胸腔像被海风灌满,他缓缓吐出,眼神从平和中一点点沉下来,像有什么在深处点亮。
他没有立刻出拳,而是先闭眼站了片刻。
这半个月来,他在海水里出拳,在负重下出腿,每一次力竭,每一次强撑,都在此刻化作一种极清晰的感知。他能感到自己肌肉的纹理,能感到每一根筋腱的张力,甚至能感到血液从心脏泵出,沿着血管冲向四肢的路径。那种感觉,像一个人突然听清了自己体内所有零件运转的声音。
“六重力道,发于一点,如浪叠涌。”他低声自语,像在把某种东西从身体里往外拉,“那第七重,就不该再是浪。该是浪散后,海底那股暗流。”
他猛地睁眼,一拳轰出。
“砰!”
木桩剧震,麻绳表面炸起一圈灰。六重力道如六道浪潮,一重接一重,狠狠拍在桩上。木桩没有断,但桩身颤动不已,像在闷声叫疼。
凌烽没停,第二拳、第三拳接连轰出。每一拳都在尝试六重之后,再挤出一点东西。那种感觉很怪,像已经爬到浪尖,却还差一点风才能飞出。他的肌肉在极限中不断收缩、贲张,青筋从脖颈一直爬到太阳穴,像一条条鼓胀的河。
“再来!”
他低喝,左拳接上,腰胯猛转,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致后骤然松开的弓。拳锋破空,带起尖锐的啸声。第六重之后,他拼了命地调动肌肉,终于,一股极轻极短的力道从拳骨末端蹦了出来,像火星溅入干草。
“啪!”
木桩上出现一道极细的裂纹,从受力点朝上蔓延,像蛛网初成。
凌烽气喘吁吁,收拳而立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拳头,指节泛红,微微颤抖。可他的眼在笑,像在雪原上走了十天后终于看见火光。
“还差得远。但门,已经开了。”
他盘膝坐下,灌了几口水,把呼吸调匀。老爷子依旧坐在廊下,没出声,只慢慢啜了口茶。他眼里有欣慰,但更多的是克制。老爷子知道,武行里任何一次突破都像生孩子,旁人帮不上,只能等。
午后,凌烽继续练。
这次他不再只对着木桩发狠。他脱了上衣,光着膀子,让每一寸肌肉在阳光下暴晒。他要让身体记住力道的轨迹,记住从脚底到指尖的每一条路径。汗水顺着他精瘦而充满爆发力的脊背往下淌,在青砖地上摔成细小的水花。
他交替打几套拳。杀人之道最简单,也最直接。八荒破军拳刚烈霸道,像要把天地都撞开。魔王霸杀拳最重杀意,每一式都像从地狱里提炼出来的怒意。可今天,他打这些拳时,心里不再想着杀谁,只想着那第七条“暗流”。
黄昏时,凌峰从武馆回来,见凌烽还在练,便没打扰,只把带回来的饭菜放在廊下,陪老爷子坐着看。看了一阵,凌峰压低声音说:“爸,我哥这是要突破了?”
“嗯。”老爷子应了声。
“那得练到什么时候?”凌峰问。
“急什么。”老爷子拿茶壶盖轻轻拨了拨浮沫,“该开的时候,自然就开了。你哥这人,比你沉得住。你学学他。”
凌峰撇了撇嘴,不说话了。
夜色渐浓,演武场四角架起了灯。凌烽又练了一个多小时,才浑身湿透地停下来。他走到廊下,接过凌峰递来的毛巾,胡乱擦了把脸,再拿起碗筷吃饭。饭菜已经有些凉了,他吃得却很快,一口菜一口饭,像给身体补充弹药。
“哥,你身上这肌肉,比前阵子更硬了。”凌峰伸手在他胳膊上敲了敲,像敲在石头上。
“还不够。”凌烽说。
“那要练成什么样?刀枪不入啊?”凌峰打趣。
凌烽没笑,只看着演武场里那根被他打得裂纹密布的木桩,说:“刀枪从来不靠皮肉挡。得靠你的拳头,比刀快,比枪先。”
凌峰愣了一下,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那天以后,凌烽每天一早准时出现在演武场。打桩、举石锁、负重冲跳、慢拳细练。到了第六天傍晚,他再次站到那根已经伤痕累累的木桩前,运气、沉腰、出拳。
“七重!”
他低吼出声,拳锋在最后一刻竟像有了自己的意识,六重力道落尽之后,第七重力道没有像之前那样一闪即逝,而是顺着前六重的余波悄无声息地涌出,像海浪退去后,从沙底冒出的一股冷流。
“砰——咔嚓!”
木桩拦腰断裂,上半截飞出去,砸在墙根下,滚了几圈才停住。
凌烽保持出拳的姿势,喘着粗气。汗从下巴滴下来,打在他的拳头上。他的胳膊抖得厉害,可嘴角却慢慢扬起一个弧度。
“通了。”他说。
廊下,老爷子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。他望着那截断桩,又望着凌烽,浑浊的老眼里像有什么亮了一下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把手中的茶壶高高举起,朝凌烽晃了晃,像敬了杯酒。
凌烽直起身,朝老爷子走去。走到跟前,老爷子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递给他。凌烽接过来,打开,是一块老旧的铜牌,边角磨得发亮,上面刻着个“凌”字。
“你爷爷留下的。”老爷子说,“当年他说,力道九变,一变一重天。他没走到最后。现在,你接着走。”
凌烽把铜牌握在掌心,铜面被体温一点点焐热。他点点头,像接下了一样很重又很轻的东西。
“我会走下去。”
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