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色之峰的峰顶像被两团烈火反复碾过。乱石飞溅,尘土弥漫,萧云龙与世尊所过之处,连那坚硬如铁的血色岩层都被踩出一个个浅坑。两人的呼吸都重了起来,胸膛起伏如鼓。可谁都没有停。他们像两头不肯在同类面前倒下的兽,眼里只剩对方,和那还没打完的拳。
世尊忽然后撤一步。只一步,却像把整座山的势都收了回去。他双拳下垂,白发在风里乱舞,身上那件黑甲早已碎尽,露出精瘦而布满旧伤的上身。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又猛地吸进一口,那口子像把整片天都吞进了肺里。
“魔王,接下来这一拳,是我毕生所学。”他说,声音不响,却像从地底深处滚上来的雷,“我给它取了个名字,叫‘尊天’。”
他出拳。
那一瞬,峰顶所有的风都停了。连那些被卷上半空的尘土都像被定住。世尊的拳势极慢,慢得每个人都能看清他每一寸肌肉的抽动。可那慢里,却藏着一种让人从骨子里发寒的东西。仿佛不是他在出拳,而是整片天在往下降,要压到人头顶上来。
凌烽没有退。他知道退不得。世尊这一拳已封死所有退路。他闭上眼,像又回到那片野海,海浪从四面压来,他却站在水底,看见极深处有一扇门。那门很小,只开了一条缝。而此刻,那条缝里,有光照出来了。
他睁开眼,也出拳。
没有名字。他只把“重岳崩”的七种发劲,把魔王霸杀拳的所有杀意,把这半生走过极北、沙漠、深海、血火的一切,都拧成这一拳。拳到半途,他整个人像消失了。旁观者只看见一片极沉极暗的影,朝世尊那“尊天”一拳迎去。
两拳相撞。
没有声音。所有人只觉脚下血峰猛地一颤,接着,两道人影中间爆出一团极亮的光,像有太阳从山体里炸出来。气浪把围观的魔军和黑甲兵都逼得连连后退,海狼和穆恩几乎站不稳。夜之女王眯起眼,把皇甫若澜护在身后。尤朵拉被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眼,仍死死盯着场中。
光散了。
凌烽和世尊各退七步。两人都半跪在地。血从他们口鼻、眼角、耳中同时渗出来,像两尊被震裂的铜像。世尊双手撑地,胸口剧烈起伏。凌烽单膝跪着,右拳抵在血岩上,指骨上全是血。他们谁也没有立刻起身。
“九重……门。”世尊忽然笑了,笑得极惨烈,也极痛快,“你刚才那一拳,摸到门了。”
“你也摸到了。”凌烽哑声道。
两人抬头,目光撞在一起。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极深的、从生死里烧出来的了然。他们都知道,这世上的确有一道门。门后是另一种境界,另一种天地。他们方才都从门缝里窥见了一点。可那门太重,以他们现在这副残躯,谁也推不开了。
“还能打吗?”世尊问。
“能。”凌烽说。
他们互相看着,像两个都知道自己快到极限的人,却谁也不肯先说“够了”。满山的人鸦雀无声。黑暗论坛上的直播画面忽然卡了一下,又迅速恢复。那是服务器在那一拳的余韵里,也仿佛被震得喘不过气。而所有正在观看的人,都僵在屏幕前。他们看见了那团光,也看见了两个同时半跪的人。
“平手……”有人颤声打出这两个字,像怕说错。
可下一刻,凌烽和世尊又同时站了起来。他们站得不稳,像两座被战火烧过的塔。但他们站起来了。风又起,比刚才更烈,像要把这血峰上的最后一点温度都刮走。两个人影在风里摇摇晃晃,却仍朝对方走。一步,又一步。
这已不是对决。这是一场朝圣。向那扇他们可能一生都推不开的门,献上最后一点血与气。而天边,太阳正缓缓西沉,把整座血色之峰染得通红,像也来为这两个男人,压上这黄昏最重的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