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尊的呼吸已经乱了。
那是一种只有到了绝顶高手之境，才会被旁人察觉的乱。很轻，像风吹过破了的鼓面。他的拳仍沉，仍狠，可每一拳之间的间隙，已比方才长了半瞬。那半瞬，在别处不算什么。可在凌锋面前，那就是山塌前最先裂开的那道缝。
凌锋没有错失。
他一步踏进，拳如崩山，正是“重岳崩”第四种发劲——震。这一拳打在世尊横起的前臂上。世尊整个人像被从地里拔起的树，向后滑出数尺。他刚稳住，凌锋第二拳又到。不是“黑暗之光”，只是极朴素的一记冲拳。可这冲拳里，八重力道如海潮般叠涌，一波接一波，打得世尊只能守，退，再守。
“凌老大压住了！”小刀低声道，拳头攥得死紧。
穆恩没说话，只死死盯着。他看得出，世尊还没败。那是一种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韧。这老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，就是把这条命炼成拳。他就算退，也退得极有章法。每一步，都在卸凌锋的力。每一挡，都在找凌锋换气的空当。
“黑甲兵都在看着。”罗尔德蒙沉声道，“世尊不会轻易倒。他这种人，只要还有一口气，就会站着。”
果然，世尊忽然不再退了。他脚下一沉，整个人像钉进了血岩里。凌锋的拳到，他不再挡，反而迎上去。用胸口。那一拳正打在他右胸，他闷哼，血从口中喷出，可他的左拳也同时砸在凌锋肩头。两人同时一晃，像两棵在风里互相支撑的树，谁也没倒。
“你不怕我打死你？”凌锋哑声问。
“怕。”世尊笑，血糊了满脸，“所以我才要拉你一起疼。”
凌锋没再说话。他忽然觉得很累。那累从骨头里往上涌，像要把整个人都拖进地里。他明白，这是极限。两个人都到了。这已经不是比谁更强，而是比谁先放开。放不开的人，会先被那根绷到极点的弦勒断。
“魔王。”世尊低声道，“最后一下。把你还没拿出来的，全用出来。”
凌锋看着他。这老人站在风里，白发散乱，遍体鳞伤，像一面被战火烧了整夜、却仍不肯降的旗。他忽然有些明白，世尊为什么要在血峰上等他了。不仅仅是要分高下。而是世尊知道，这世上有样东西，只有他凌锋能给他——一场拼到连命都记不起的架。
“好。”凌锋说。
他站直了。把怀里那只小汤圆塞的桂花香囊往心口按了按。那上面还沾着血。然后他摆开一个极松的起手。那一瞬，他像把全身都交给了风。没有怒，没有杀。只有一种极平静的、像海水漫过沙滩的势。
世尊也抬起手。他的拳锋在落日下微微发亮，像一块从火里刚夹出的铁。
风停了。天边，那轮夕阳正卡在两片云之间，像也在等。
然后，他们同时动了。
这一次，没有巨响，没有气浪。两道人影像两道极细极快的线，在血峰之顶交错。只有极轻的一声，像什么极远的地方，有座山，终于从内部裂开了。
所有人都看见，他们交错而过后，都站着。背对背，都站着。过了几秒，凌锋先动。他慢慢转身。世尊也转了过来。两人对视，像要用这最后的力气，把对方看得更清楚些。
“谁赢了？”海狼低声问。
没人回答。连风都屏住了。只有那轮落日，慢慢往下沉。整个血色之峰，被照得一片通红，像刚刚从血海里浮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