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早朝,两道旨意才宣读完,李纲便拄着拐杖走了出来。
“陛下,江阳在陇右的差遣刚刚结束,如今又任江南道黜置使,提调一道军政,权力是否太大了些?”
王珪随即出列,“臣也有此顾虑。江南道州县众多,让他一人过问军政,各州主官遇事该如何处置,总得先有个章程。”
崔义玄等人纷纷附和,话里话外都在担心地方政务。
李世民坐在龙椅上,看着这几个人,心里却清楚得很。
黜置使属于临时差遣,没有固定品级,朝廷有事才派出去,事情办完便撤。
权力确实大,可当初江阳去陇右,也没见他们这么着急。
如今换成江南道,一个个倒知道担心了。
还不是因为各家在南方置办了茶山。
草原上茶叶卖得越来越好,西域商队也开始大量购买,这帮世家看见有钱可赚,早早便派族人过去种茶。
江阳突然带着魏征南下,谁心里不犯嘀咕?
那小子在张掖连县衙都能抓空,真让他盯上各家的茶山,往后还怎么做买卖?
李世民放下手里的奏折,淡淡说道:“江阳此去,主要处理朝廷与闽越的关系。那些地方归附不稳,军政之间需要协调,朕才给他这个差遣。”
李纲刚准备说话,李世民已经看了过来。
“朕不希望有人在背后使绊子。谁若为了自家那点事,耽误朝廷收服闽越,别怪朕不讲情面。”
几人心头一紧,赶忙躬身应下。
“臣等不敢。”
不过听明白皇帝的意思,他们反倒松了口气。
昨日得到消息以后,几家人私下议论了大半夜,都怀疑李世民准备借江阳的手整顿南方茶山,甚至把茶叶收归官营。
真要如此,他们这些日子投进去的钱可就麻烦了。
如今看来,陛下暂时没有这个意思,只是让他们老实些,别去招惹江阳。
那还不好办?
能离那混账远一点,他们求之不得。
李世民看着几人退回班列,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那顿没吃完的饭,脸上的神情也认真了些。
“那天江阳跟朕说了一句话,朕当时听着生气,后来想想,却觉得很有道理。”
百官纷纷抬头。
这小子人都走了,陛下怎么还惦记着他说的话?
李世民缓缓说道:“不是因为朕是皇帝,所以天下人都服朕,而是因为天下人服朕,朕才是皇帝。”
殿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李纲抬起头,看着御座上的李世民,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。
这种话,江阳敢说,他信。
可皇帝竟然当着百官的面说自己觉得有道理,这便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了。
“隋炀帝也是皇帝,天下不照样反了他?”
李世民看向殿下,“人总得有敬畏之心,坐在龙椅上,也不能觉得天下百姓只能任由朝廷摆布。朝廷是舟,百姓是水,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”
房玄龄听到这里,缓缓点头。
前隋的教训离他们太近,在场这些人,有谁没见过天下大乱时的模样?
李世民继续说道:“朕希望你们也能对百姓存些敬畏。百姓能安稳过日子,朝廷才能安稳,你们各家才能安稳。”
“别一有事情,就想着让百姓忍着。百姓若是忍到活不下去,真闹起来,你们有多少田产家业,也守不住。”
几名世家官员听得神色微变。
这话确实扎到了他们心里。
隋末乱世时,多少大族败落,田契还在手里,人却连家门都回不去。
“你们忠于朕,也要忠于百姓。”
李世民语气郑重,“地方出了灾情,就想办法救人,百姓有冤屈,就替他们主持公道。把这些事情做好了,才算真替朕守住江山。”
房玄龄率先躬身,“陛下能作此想,实乃天下百姓之福。”
百官也陆续行礼,殿内很快响起一片声音。
“陛下圣明!”
孙伏伽却没有立即退回去,拱手说道。
“陛下,臣建议将方才这番话登报。各地官员都该谨记,也让百姓知道,陛下与朝廷确实存着以民为本之心。”
长孙无忌难得没跟他抬杠。
“臣赞同。尤其那些远离长安的州县,不能只收到朝廷催缴税粮的文书,也该知道陛下如何看待百姓。”
孙伏伽看了他一眼,多少还有些不习惯。
这老家伙今天居然没挑自己的毛病。
其余官员纷纷附议,李世民微笑着点头,“准了,你回去整理清楚,朕看过以后便登报。”
说完,他重新拿起案上的文书。
“接着议突厥善后,三省的章程都拿出来吧。”
几份已经拟好的章程很快呈上。此前三省一直在筹备,昨日又奉旨重新核对,许多细处已经商量得相当清楚。
房玄龄出列说道:“臣等请突利、阿史那社尔和执失思力协助,将被俘贵族逐一核查过了。各人的领兵本事、在部落中的威望,都已列明。”
“有能力的留在大唐做官,给俸禄和府邸,暂时不让他们回草原。那些本事平平的,可以放回去做首领,但原来的十八部必须拆开。”
李世民翻着名册问道:“拆成多少?”
“一百个小部落,各自册封首领,互不统属。原来那些大族,也要把部众分开,不能让一家仍然握着几万骑兵。”
李纲点头,“如此安排,新首领有了自己的部众,自然不愿再受旧贵族辖制,朝廷也更容易管束。”
刘政会却皱眉道:“部落分开容易,税赋怎么收?若每部都派人过去,光官吏用度就是一笔钱。”
房玄龄笑道:“税可以融进商税里。先在边境设互市,商人前去贸易,按规矩缴税,朝廷不必追着牧民一家一家收。”
刘政会有些疑惑,“那收的还是商人的税。”
“商人会算账。”
房玄龄解释道:“比如一只羊原本值三千文,商人要交一百文税,收羊的时候,多半便只肯给二千九百文,把这笔税钱从买价里省出来。”
长孙无忌一下听懂了,“如此一来,钱虽然由商人交,实际却从部落卖羊的收入里出了。”
“正是。”
房玄龄点头,“不用派人深入草原,也能收上税。不过税额得合适,压得太狠,商人不愿去,牧民不愿卖,互市便办不起来了。”
刘政会想了想,眉头终于舒展开。
“那就先把各处互市的税额定下来,再核算官吏和驻军用度。”
众人围着章程又议了许久,将首领册封、互市地点以及税赋逐项定下。
李世民看着最后整理好的名册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就这么办。那些贵族也该知道朝廷如何安置他们了,李桐客,把人带来,朕亲自跟他们说。”
李桐客领命出去。
没过多久,殿外便传来了脚步声,一群草原贵族跟着禁军走了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