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以后,最新一期报纸送出印坊,长安很快便热闹起来。
一家茶肆里,掌柜刚把报纸铺开,旁边几个常来喝茶的客人便凑了过去。
“先念念陛下说的那段,刚才街上卖报的喊了半天,我也没听明白。”
掌柜清了清嗓子,把李世民在朝堂上说的话从头念了一遍。
等听到官员忠于皇帝,也要忠于百姓时,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汉愣住了。
“这真是陛下说的?”
“朝廷报纸上写着呢,还能有假?”掌柜把报纸往前推了推。
“陛下还说,让当官的对百姓存些敬畏,百姓安稳,朝廷才能安稳。”
老汉盯着报纸看了许久,明明不识字,却还是舍不得把目光移开。
他活了这么多年,听得最多的便是百姓要听官府的话,要交税,要服徭役。
至于当官的该如何对待百姓,哪轮得到他过问。
如今皇帝竟然亲口说,官员也要忠于他们。
旁边一个卖炭的汉子忍不住说道:“往后再有县衙不肯接状纸,咱们是不是能拿着这份报纸去问问?”
掌柜笑道:“只要你真有冤屈,自然能问。前些日子那个兰亭县令,不就是因为不替百姓追讨工钱,让陛下革了职?”
众人听得连连点头,有人当即掏钱,让掌柜帮着买一份留在家里。
类似的议论,很快出现在长安各处。
许多百姓头一次觉得,御座上那位皇帝,原来真会想着他们这些连皇城门都进不去的人。
酒楼里,读书人关注的却是另一句话。
“天下人服朕,朕才是皇帝。”
一名年轻士子把这句话念了两遍,又看向旁边关于江阳的记述,忍不住咋舌。
“状元郎是真敢说啊,这话换我,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当着陛下的面讲。”
同桌的朋友笑道:“更难得的是陛下听进去了,还让报社登出来。君臣能处到这个份上,多少读书人盼一辈子都盼不到。”
“所以人家能生擒颉利,咱们还在这里喝茶。”
众人笑了一阵,正准备继续议论,邻桌忽然有人喊了起来。
“你们快看后面,朝廷连从军的规矩都改了!”
几人赶紧往下翻。
报纸上把军队改革和退伍安置写得十分清楚,十六岁入伍,二十二岁退伍,军功分为九级,退伍时按照功劳安排去处。
军功较低的赏田地钱粮,回乡后也有个安稳营生。
功劳高些的,可以进入地方担任差吏,再往上还有封勋、留在军中担任军官的机会。
日后继续立功,加官封爵也有盼头。
旁边一个来给酒楼送菜的汉子听见,赶忙放下筐子。
“劳烦诸位再说一遍,当兵回来,真能进县衙当差?”
“得看军功,功劳不够可不行。”年轻士子指着报纸解释,“朝廷把各级待遇都写出来了,你家里有人想从军?”
汉子连忙点头。
“我家老大明年正好十六,整天嚷嚷着要去当兵,我一直没答应。怕他出去几年,回来连种地都不会了。”
同桌有人笑道:“如今有了这份章程,立下功劳,回来还能挣份前程。你倒可以跟他好好商量。”
汉子谢过众人,挑起筐子便往外走,连菜钱都险些忘了收。
他还得赶紧回去,把这事说给儿子听。
不过对读书人而言,最让他们坐不住的,还在报纸后面。
朝廷正式公布科举改革。
以后考试范围,以论语,孝经,礼记,仪礼,春秋三传……等等为基础。
其中唐书由太上皇主持编修,收录为人处世和治国理政之学,朝廷统一刊印,供天下学子学习。
有人看到这里,立即问道:“这唐书以前怎么没听说过?”
“新编的,报纸上说会刊印发售,咱们也能买。”
“那就好,我最怕考试的时候,又蹦出一本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书。”
几个人听得心有戚戚。
过去参加科举,经常碰见自己压根没学过的内容。
考完以后四处打听,才知道那些学问藏在世家的书库里,有些还得有人专门讲解。
他们连书都找不到,拿什么跟世家子弟争?
如今朝廷把范围明明白白列出来,总算知道该往哪里使劲了。
一名士子继续念道:“科举分为明经、明算、明法三科,三科都要考这些基础。”
“此外,明经加考诗赋和策论,明算加考算学和策论,明法加考律法和策论。”
旁边的人皱了皱眉。
“算学和律法,咱们以后也得学?”
“当然,三科每科一百分,须有一科过八十分,另外两科都过六十分,才能取得秀才功名。有了功名,才有资格入京赶考。”
“这么说,光会写诗也不够了。”
“本来就不够,你没看朝廷前些日子登的状元郎那些政绩?以后当官,管赋税得会算账,审案得懂律法,总不能遇上事情都去问师爷。”
几人商量一阵,已经有人准备去买律书,再找个精通算学的先生请教。
报纸上还特意提醒,多看报纸,留意各地民情和朝廷政令,紧跟时务,对准备策论大有益处。
一名士子看得直乐。
“这下连考策论该看什么,都给咱们说明白了。”
“我倒愿意多学些。难归难,好歹大家学的是同样的书,用不着猜考官会从哪个世家的藏书里出题。”
这话引来一片赞同。
消息越传越广,长安书铺很快挤满了人,掌柜一边应付客人,一边催着伙计去打听《唐书》何时能买到。
可几家士族府邸里,气氛便没有这么好了。
李纲将报纸放在桌上,半天没说话。
王珪皱眉道:“科举改革这么大的事,陛下竟然连朝会都没拿出来议,直接便公布了。”
“拿出来议,你会赞同?”李纲看了他一眼。
王珪顿时不吭声了。
各家积攒多年的藏书、师承,都是培养子弟的优势。
如今考试范围统一,连治国理政的书都由朝廷刊印,这份优势立刻就少了许多。
崔义玄捏着报纸,忍不住说道:“总不能什么都不说,就这样认了吧?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李纲指了指府门方向,“外面那些读书人已经高兴成什么样了,你现在上奏反对,他们会怎么想?”
崔义玄脸色有些难看。
还能怎么想?
无非是世家不肯让寒门学子公平应试,想继续把着科举的门。
真让这个名声落到头上,各家的门生故旧都未必肯帮着说话。
王珪沉默片刻,终于明白李世民为何直接登报。
皇帝压根没准备给他们争论的机会。
先让天下读书人知道,再借着这些人的支持推行,等他们想反对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
李纲看着桌上那份报纸,胸口越来越堵。
以前朝廷议事,他们还能争一争。如今有了报纸,皇帝竟然能绕过他们,直接把话说给天下人听。
偏偏这东西,还是江阳提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