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云宗的石阶年头久了。
阶面上那层青苔被无数弟子的脚底磨得只剩一线,嵌在石缝里。
苏宸沿着这条阶往下走。
刚出主峰的偏殿,还没琢磨出待会儿跟师尊说什么,前头就传来一阵轱辘声。
三辆灵车从山道那头缓缓挪过来。
车上码着的都是青灰色的石料,每一块都有磨盘那么大。
拉车的是几个筑基弟子,一个个把灵力催到了极致,额上那点汗顺着下巴往下淌,也顾不上擦。
苏宸站在阶上,把这几人扫了一眼。
眼熟得很。
当年自己还是外门弟子那会儿,这几个小子里头有两个,还跟自己一块儿在药田里除过草。
如今一个个都筑基了。
“几位师弟。”
苏宸把袖子往上抬了抬,拦住了头一辆车。
打头那个圆脸弟子抬头,看清来人那身怒鳞青衫,膝盖当场就软了。
“真......真传师叔!”
后头那两个也慌忙撒了手,灵车往旁边一歪,一块石料咕噜噜滚下去。
苏宸把那石料用灵力托住,轻轻放回车上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
“师叔就问一句,这么些石料,往哪儿运?”
圆脸弟子把腰弯着,大气不敢喘。
“回师叔的话,往后山运。”
“太上长老要建一座聚灵大阵。”
“听说是要汇聚咱落云宗这条主脉的灵气。”
“往后弟子们修炼,能省一半的灵石。”
苏宸点了点头,把手一摆,示意他们继续。
那几个弟子如蒙大赦,拉着车又往前挪。
轱辘声渐渐远了。
苏宸却没走。
聚灵大阵。
这四个字,苏宸不陌生。
之前在黑山大陆那一趟,自己头一回见到师尊。
那时候师尊就在满黑山大陆地寻摸,寻的正是那灵脉之源。
后来师尊还托了自己一句,让自己在玄黄大陆也帮着留意。
苏宸当时想得简单。
师尊是上界来的大乘期修士,眼界高,格局大。
汇聚下界的灵气,无非是想把这几片贫瘠的大陆养肥些。
灵气足了,自然能出更多的强者。
说不定师尊是想一统下界,让这人界不再是那等灵气稀薄的荒地。
不然又怎么解释师尊要这灵脉的原因?
而且,说起来,自己这一趟和白露薇成亲之后。
还准备带着白露薇一同去寻寻。
李之然当然也答应了帮忙寻。
以落雁城那帮散修的手段,倒也绝对寻得到。
再说了,当初看李之然的意思,似乎对着灵脉之源倒是知道一二。
可现在苏宸却反映过来了。
一个大乘期的老怪物,寿元几十万载,什么风浪没见过。
会稀罕下界这点灵气?
罢了。
眼下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。
师徒一场,多年不见,总得先叙叙旧。
缩地成寸的法门一运,人已经到了主峰半山的那座主殿门口。
...
殿门虚掩着。
一股清苦的灵茶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。
说起来,这地方倒是让苏宸有那么几分怀念。
和王语嫣成婚的时候,就是在这大殿。
后来,自己就是在这大殿之上,当着青州所有修士的面镇压陆风。
自从穿越到了这世界。
这里是苏宸的第一个家。
不过苏宸刚才还琢磨着,是时候问问老登师傅。
萧寒长老失踪了这么久,是不是有什么内情。
不行派几个人去寻寻。
但是现在苏宸却不想问了。
如今局势如此晦暗不明,萧寒长老若没有身死道消。
其实在宗外游历,未必是坏事。
苏宸抬手把门推开。
李长风手里端着个粗陶的茶盏,正低头吹着浮沫。
这幅样子,哪像个大乘期的老祖宗。
倒像是山下哪个村里晒太阳的老农。
“来了。”
李长风连眼皮都没抬,朝对面那张蒲团点了点。
“坐。”
“你小子在山门口站了半晌,老夫都瞧见了。”
苏宸把袍角一撩,在蒲团上落了座。
“什么都瞒不过师尊。”
案上还摆着一只空盏。
苏宸自己提起茶壶,给自己斟了一盏。
茶是山间寻常的野茶,苦。
苏宸抿了一口,把盏搁下。
有些话,憋在心里头好几年了。
今日既然坐到了这儿,就没什么好绕的。
“师尊。”
苏宸抬起眼。
“弟子有一桩事,想了好些年。”
“当年您明明是大乘期的修为,却对外只称化神。”
“还离宗云游,一走就是这许多年。”
“这到底是为何?”
李长风端着茶盏的手,在半空停了一瞬。
跟着,那张老脸上竟浮出点笑意。
“老夫就知道,你小子迟早要问这一句。”
李长风把茶盏搁在案上,往门外瞥了一眼。
“王莽那小子还没到。”
“既是你问,又没旁人,那老夫就跟你说道说道。”
“说了也无妨。”
苏宸把腰坐直了些。
这一刻,连殿角那盏灯芯爆开的轻响,苏宸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老夫本就不是下界的人。”
李长风开口,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老夫是灵界修士。”
“在灵界那会儿,老夫所在的宗门,唤作昊日宗。”
“也算是一等一的大宗。”
“老夫年轻那会儿,在宗门里头,也是个拔尖的天骄。”
苏宸没吭声。
只是听着。
“五千年前,老夫便踏入了大乘期。”
李长风的指腹在案沿上轻轻碾着。
“你可知,大乘期的修士,寿元几何?”
“三十万载。”
“老夫区区万载寿元,就摸到了大乘期的门槛。”
“这份天资,在昊日宗,也是头一份。”
苏宸的眉头,不自觉地拧了拧。
万载寿元,大乘期。
自己如今炼虚,才活了多少年。
跟师尊这份根骨比,当真是萤火比皓月。
“可老夫这一生,有一个死对头。”
“老夫的师兄。”
“修为跟老夫同境,资质也跟老夫不相上下。”
“为了宗门下一代掌门那个位置,老夫跟他斗了数万年。”
“斗到五千年前。”
“老夫跟他,同一日踏入了大乘期。”
李长风把茶盏往案上一顿。
对于这点,苏宸倒是很理解。
修仙界就是如此。
能走到大乘期,怎么可能没有一些宿敌。
别说师尊了。
就拿自己来说,当年陆风在青州一直以天才之名压自己一头,甚至还要抢自己的道侣。
自己倒是等了许久才有机会,将此人诛杀在剑渊之下。
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