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成仁说得没有错。
此案确实危险。
一旦深入其中,随时可能丢命。
可越是如此,机会越大。
锦衣卫内部最不缺会站队的人。
也不缺熬资历的老油条。
但真正能让一个年轻人迅速往上爬的,从来不是资历。
而是大案。
王总旗失窃案,让他从小旗升为总旗。
东城漕运码头一案,让他掌握了刑狱司部分权力。
若再破了这桩已经惊动登闻鼓、震动京城的抽魂大案呢?
百户。
千户。
甚至掌握更多缇骑与刑狱之权。
全都不再遥远。
更重要的是,如今他虽然担任代理副掌司,可在北镇抚司内,仍有很多人不服。
有人认为他只是运气好。
有人认为他靠的是宋正义与沈傲。
裴伦更是在暗中等着他犯错。
只要他稍有失误,代理副掌司这个位置随时可能被收回。
可若他能在所有人束手无策时站出来,亲手破掉华阴县奸杀案。
那他这个副掌司便不再是别人赏的。
而是自己拿命挣来的!
李玄忽然笑了。
“成仁。”
“你只看到了危险。”
“却没看到登闻鼓前,聚集着多少双眼睛。”
李成仁一怔。
“这桩案子如今已经不是华阴县一地的案子。”
李玄起身走到窗边。
“数百名百姓抬棺入京,京城茶楼酒肆议论纷纷。”
“朝廷要给百姓一个交代。”
“北镇抚司也需要有人站出去。”
“这个时候,谁敢接案,谁就是百姓眼中的青天。”
“谁能破案,谁的名字便能传遍京城。”
李成仁终于听明白了。
“大人想借此案立威?”
“立威只是其一。”
李玄眼神锐利。
“本官刚刚进入刑狱司,手里虽然有副掌司官印,却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威望。”
“刑狱司内部,还有很多人只听裴伦的话。”
“普通小案,压不住他们。”
“只有这种震动京城的大案,才能让他们看清楚。”
“本官能坐在这个位置,不是因为宋千户赏识。”
“而是因为本官能做他们做不到的事!”
李成仁心头一震。
他看着李玄的背影,终于没有继续劝阻。
“大人既然决定了,卑职便跟您一起去。”
李玄转过身。
“怕死吗?”
李成仁咧嘴。
“怕。”
“但跟着大人,至少死得有机会升官。”
“留在京城当缩头乌龟,活一辈子也是个校尉。”
李玄笑骂一句。
“出息。”
“走。”
“我亲自去见宋千户。”
……
北镇抚司议事堂。
宋正义坐在上首,手边放着三封加急文书。
一封来自京畿府。
一封来自刑部。
最后一封则是都察院发来的问责文书。
沈傲站在一旁,脸色同样不太好看。
“这群废物。”
他拿起京畿府的急报,直接摔在桌上。
“案子出了一个多月,死了四名女子,他们竟然现在才报到北镇抚司!”
“若非百姓进京敲登闻鼓,恐怕他们还想继续瞒下去!”
宋正义揉了揉眉心。
“地方官员畏罪遮掩,也不是第一次了。”
“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追责。”
“而是尽快派人前往华阴县,稳住民心。”
沈傲皱眉。
“可派谁去?”
“此案明显涉及阴煞邪功。”
“寻常缇骑去了,不仅破不了案,还可能白白送命。”
“北镇抚司里懂邪功、又会查案的人不多。”
“若从镇魔司借人,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。”
话音刚落。
门外传来声音。
“卑职李玄,求见千户大人、百户大人!”
宋正义与沈傲对视一眼。
“进来。”
房门推开。
李玄大步走入议事堂。
来到堂中,抱拳行礼。
“卑职见过宋千户、沈百户。”
宋正义看了他一眼。
“华阴县的急报,你看过了?”
“看过了。”
“有何看法?”
“这不是寻常凶杀案。”
李玄没有拐弯抹角。
“凶手连续杀害年轻女子,抽取魂魄,四次抛尸地点又分别位于华阴县城东、南、西、北。”
“卑职怀疑,对方不只是在修炼邪功。”
“还可能借四具尸体布下一座阴煞法阵。”
沈傲神色微变。
“阴煞法阵?”
“只是猜测。”
李玄道:“但无论如何,凶手的目的绝不是简单杀人。”
“若再拖延下去,华阴县必定还会死人。”
宋正义盯着他。
“你来找本千户,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?”
李玄拱手。
“卑职请命。”
“愿率领刑狱司缇骑,亲赴华阴县查办此案!”
议事堂内骤然安静。
沈傲眉头当即皱了起来。
“不行。”
李玄看向他。
“为何?”
沈傲沉声道:“你刚升代理副掌司,脚下的位置还没有站稳。”
“华阴县此案凶险莫测,背后很可能牵扯邪修、魔教,甚至朝堂暗线。”
“若你能破案,自然是大功。”
“可若破不了呢?”
“登闻鼓已经响了。”
“京城所有人都在看着。”
“你刚刚在北镇抚司立起来的威信,会在一夜之间彻底崩塌。”
沈傲不是在打压李玄。
相反,他正是因为看好李玄,才不愿让他在这个时候冒险。
李玄升得太快。
根基也太浅。
如今看似风光,实则身后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落井下石。
特别是裴伦。
一旦李玄办案失利,裴伦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
“族叔。”
李玄神情平静。
“卑职正是因为刚刚升任代理副掌司,才必须接这个案子。”
沈傲一愣。
李玄继续说道:“刑狱司副掌司不是用来坐在书房里喝茶的。”
“如今百姓抬棺进京,登闻鼓七响。”
“邪修在京畿之地残害女子,地方衙门却抓无辜百姓顶罪。”
“若连锦衣卫都不敢查,朝廷颜面何在?”
“大乾法度何在?”
宋正义眼神微动。
李玄上前一步。
“卑职明白,此案危险。”
“也明白有人正在等着看卑职的笑话。”
“可越是如此,卑职越不能退。”
“若遇到邪修便退,遇到魔教便躲,卑职还穿什么飞鱼服?”
“拿什么绣春刀?”
“又有何资格坐刑狱司副掌司这个位置?”
沈傲张了张嘴。
却不知该如何反驳。
李玄猛地单膝跪地。
“卑职愿立军令状!”
“七日内,若不能查明华阴县连环奸杀案真相,抓获幕后凶手,洗清无辜者罪名。”
“卑职自请卸去刑狱司代理副掌司之职!”
声音落下。
堂内一片死寂。
沈傲脸色一变。
“李玄,你疯了?”
“此案一个多月没有头绪。”
“你连华阴县都没去过,便敢限定七日?”
李玄抬头。
“卑职不是疯了。”
“只是知道,若不把自己逼到绝路,便永远抓不住这种机会。”
沈傲还想再说。
宋正义却忽然抬手。
“够了。”
他站起身,缓缓走到李玄面前。
“你当真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若此案真与魔教有关,你可能回不来。”
“卑职进入锦衣卫的第一日,便已经做好了死在办案路上的准备。”
宋正义凝视着他。
许久之后,眼中浮现出一丝欣赏。
锦衣卫里不缺聪明人。
不缺狠人。
更不缺为了升官不择手段的人。
可敢在这种时候站出来,把官职和性命一起压上去的人,太少了。
“好。”
宋正义沉声道:“本千户准了。”
“刑狱司名下校尉、缇骑,你可挑选五十人随行。”
“北镇抚司库房内的破煞符、锁灵索、镇魂钉,可以按需领取。”
“沈傲。”
“卑职在。”
“你亲自替他准备调令。”
“再从镇抚司档案库中,调取近十年来京畿地区所有涉及抽魂、采阴、邪修入魔的旧案。”
“今日之内,全部送到李玄手中。”
沈傲知道已经拦不住,只能叹了口气。
“卑职领命。”
宋正义转身走回上首。
“另外。”
“登闻鼓前的百姓不能一直跪着。”
“传令下去。”
“以北镇抚司名义张贴万民告示。”
“告诉京城百姓,华阴县连环奸杀案,由锦衣卫刑狱司代理副掌司李玄亲自查办。”
“七日内,必给朝廷和万民一个交代!”
李玄眼睛微微一亮。
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。
接案只是第一步。
让全京城知道,是他李玄接了这个案子,才是最重要的一步。
登闻鼓前。
正是露脸扬名的最佳机会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