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无极没有走远。
他在山道拐角处停了脚,回头望了一眼。
晨光打在满地的战船碎片上,铁反光刺眼。
那个方向,苍无月还趴在乱石里。
“宗主?”
身后跟上来一名花白头发的老仆,腰间别着一柄窄刀,步子无声。
“韩叔。”
苍无极声音很轻,“回去,把她处理掉。”
韩管家脚步一停。
“少主她……”
“没有少主了。”
苍无极没回头,“从今晚起,苍龙宗只有绝星一个宗主,做干净些,别留尾巴。”
韩管家沉默了三息。
“老奴明白。”
他转身朝山上折去,四名黑衣随从阴影里跟了出来。
……
苍无月听到脚步声的时候,身子僵了一瞬。
那不是小叔的步伐。
碎石被踩响的节奏很均匀,是习武之人的步子。
她费力扭过头。
月色下,韩管家领着四个黑衣人朝她走来,手里的窄刀已经出了鞘。
“韩叔……”苍无月的嗓子干得起皮,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少主,老奴伺候您长大,没有亏待过。”
韩管家在五步外停住,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,看不出喜怒,“今日这事,怨不得老奴。”
苍无月浑身的血往脚底涌。
“你跟了苍家三十年……我爹在世时,你管他叫大少爷……”
“大少爷待老奴不薄。”
韩管家点了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,“但大少爷不在了。”
“你就不怕……将来下了黄泉……没脸见我爹?”
韩管家没回答,只是微叹了口气,提刀向前跨了一步。
“无月!”
一声尖厉的呼喊从山坡上方传来。
韩管家的刀停在半空。
碎石哗啦滚落,一个身形单薄的妇人踉跄着冲下山坡,连摔了两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鲜血直淌,却死活不停脚,直到扑进苍无月和韩管家之间。
“娘……”苍无月嗓子一紧,眼眶烫得发疼。
赵氏气喘如牛,灰白的头发散了半边,脸色蜡黄。
她死护在女儿身前,盯着韩管家的眼珠子都是红的。
“韩七,你退开。”
“夫人。”
韩管家收了刀,退后半步,“宗主的命令,老奴不敢违。带着少主的尸骨回去,老奴保证让她走得体面。”
赵氏的手从袖中摸出一粒漆黑药丸。
韩管家瞳孔骤缩。
“焚命丹?夫人,您当真……”
赵氏没给他说完的机会,仰头就把药丸吞了下去。
下一息,她周身的灵压像烧开的水一样翻涌。
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,气息从筑基巅峰一路狂飙,金丹,半步元婴,元婴初期。
韩管家后退了三步。
“娘!你的寿元……”苍无月的声音破了。
赵氏不看她。
“往东跑。别停。”
“我不走!”
赵氏猛地回头,那双泛红的眼里全是狠厉。
“你不跑,你爹的仇谁来报?”
苍无月浑身一颤,牙关咬得骨头响。
她撑着地面站起来,膝盖抖得几乎站不稳。
咬了咬舌尖,铁锈味灌满口腔,双腿终于挪动了。
一步,两步,跌撞撞冲进了山林。
“追!”
韩管家沉声开口。
四名黑衣人身形一晃,便要绕过赵氏。
赵氏掌心拍出。
元婴初期的灵压化作一道白光,横扫了过去。
四名黑衣人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,身体从腰间断成两截,血雾炸开一片。
韩管家面色剧变,连退十步。
“夫人……何必如此。”
赵氏没搭理他。
焚命丹的药力在体内横冲直撞,她的皮肤已经从潮红变成了灰紫,毛细血管像蛛网一样浮在面颊表面。
这副身体撑不了多久。
“韩七,你跟着苍无极,将来不会有好下场。”
赵氏抬起右手,灵力在掌心凝聚,“我今天送你先走一步。”
韩管家眼珠子转了转,忽然侧身朝山林方向扫了一眼。
赵氏察觉到他的意图,整个人暴起扑了上去。
两人的攻势在山坳中炸开,碎石飞溅,灵光将半座荒山映得忽明忽暗。
……
苍无月在山林里跑。
与其说跑,不如说是连滚带爬。
娘说往东。
她就往东。
也不知跑了多久,树林忽然断了。
脚前是悬崖。
月光照下来,崖底的江水翻着白浪,远得像一条细线。
苍无月身形一晃,险些栽了下去,死扣住崖边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根,整个人跪倒在地。
“在这儿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苍无月猛回头。
五个黑衣人从林子里走出来。
为首那人她认得,身量矮胖,是韩管家的副手,姓周。
“少主,别费心思了。”
周姓男子拔刀在手,语气倒客气,“您自己动手,还是让属下代劳?”
苍无月握紧拳头,指甲嵌进肉里。
她环顾四周,左边是悬崖,右边是密林,五个人扇面散开,堵死了所有退路。
为首的周姓男子是金丹大圆满。
她连练气九层的战力都凑不出来。
“苍无极……他杀我爹,废我修为,现在还要灭口。”
苍无月盯着那五个人,声音沙得快裂开,“你们替他卖命,就不怕遭报应?”
“少主,人死了就没有报应了。”
周姓男子叹了口气,提刀上前一步,“老奴送少主上路。”
苍无月后退半步,脚跟已经悬在崖边。
“呦。”
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忽然从左侧的树冠上方飘了下来。
周姓男子五人齐齐转身。
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,照出一道坐在粗枝上的身影。
那人翘着二郎腿,脸上扣着一副青铜面具,正用手里一根枯枝百无聊赖地挑着树叶。
“这位姑娘,白天还在云霞镇大杀四方呢。”
那人跳下树枝,落地无声,拍了拍袍角的碎叶屑,面具后面的眼睛弯了弯。
“怎么这会儿,被几条野狗追得上天无路了?”
苍无月浑身一僵。
那张面具。
那个欠揍的语气。
白天在云霞镇街头,贴着她耳朵说“小娘子贴这么近,不怕我占便宜”的那个混蛋。
“你!”
苍无月的脸腾地涨红,羞恼与求生的本能在胸腔里撞成一团。
周姓男子眯起眼,刀横在身前。
“阁下是谁?此乃苍龙宗家务事,劝你别多管闲事。”
秦墨把枯枝往肩上一搭,歪着头打量了那五个人一圈,语气随意得像在问路。
“家务事?五个大男人追杀一个小姑娘,你们苍龙宗的家风,还挺别致啊。”
周姓男子面色铁青,金丹大圆满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。
“我再说最后一次,让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