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般舒坦日子，过到一个月头上，被一桩，从外头传进来的消息，打破了。
那天午后，叶清璃照旧窝在后头的工作间里。
她坐在工作台前，台上摊着的，是那枚从恶土里淘来的金属片，旁边，散着她随手画下的符文草稿。
她手肘撑着台沿，指尖抵着下巴，正盯着那道看不懂的“锁”，一点点往深里想，想得入神，连外头街上的动静，都没往心里去。
就在这时候，工作间的门，被人猛地推开了。
“老板！”
老坎一头闯了进来，那张常年沉稳的脸上，带着少见的慌色，胸口起伏，像是一路小跑着，过来的。
叶清璃被打断了思路，她抬起头，却没有半点要恼的意思。
她太了解老坎这个人了，一块儿相处了这一个月，她清楚，老坎手艺扎实，性子也稳，平日里，说话做事，都透着几分小心，半点不冒失。
能让他连门都顾不上敲，就这么闯进来，那这事，小不了。
她把手里的笔，搁下了。
“慌什么。”，叶清璃看着他，语气平平的，“慢慢说，出什么事了？”
老坎喘了两口气，凑上前来，压低了声音，那话里，却满是藏不住的焦急。
“老板，要不，咱们先跑路吧。”，老坎说，“趁现在，路还通着，早点做打算，再晚，恐怕就走不脱了。”
叶清璃挑了挑眉，她没急着应这话，只是看着老坎，缓缓问了一句。
“好端端的，跑什么路？”，叶清璃说，“你把话，给我讲清楚，是谁，要来了？”
“还能是谁。”，老坎搓了搓手，那张胡茬杂乱的脸上，神色发苦，“老板，你是没瞧见外头的光景，方才我去街口取货，到处都在传，说是律法之城，跟咱们罪恶之城，开战了！”
他这话一出口，工作间里，静了一瞬。
“律法之城的人马，已经在城外头集结了，城里的帮派、卫队，也都在调，眼看着，这仗，就要打起来。”，老坎越说，越是焦急，“老板，你想想，真动起手来，咱们沃森，是什么地方？最老、最乱，又没什么靠山，这种地界，一打起仗，是最先遭殃的，我是怕，到时候，战火一起，咱们这家店，咱们这几条命，都得搭进去，还不如，趁早撤了，保住人和本钱，等风头过了，再回来。”
“你是没瞧见，方才那一路，乱成了什么样。”，老坎的声音，又急了几分，“平日里开门做买卖的铺子，关了一大半，街上那些粮店、药铺，叫人围得水泄不通，都在抢着囤货，物价，翻着倍地往上涨，平日里接活的佣兵，三五成群，都往市政中心那边去，说是城里在招人，许了重赏，还有些拖家带口的，背着包袱，推着车，一个劲往城外挤，要去投亲靠友，躲这场兵灾，我活了这些年，这般光景，上一回见，还是早年两座城交恶的时候，那一回，沃森半条街，都叫战火，烧了个干净。”
他说完，眼巴巴地看着叶清璃，就等她，点这个头。
可叶清璃听完，脸上，却没有半分意外，她甚至，还端起手边的茶杯，慢悠悠地，喝了一口。
“我当是什么大事。”，叶清璃放下杯子，语气平静得很，“这事，我早就知道了。”
老坎愣住了。
“早、早就知道了？”
“嗯。”，叶清璃点了点头，她看着老坎那副错愕的模样，便多解释了两句，“你当我这一个月，当真就只窝在店里，睡大觉？律法之城，对旁人来说，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，对我，却不一样，那地方，算得上，是我在卡罗利亚，最初的城市。”
她顿了顿，眼里，有几分回忆的神色。
“我初到卡罗利亚那会儿，最早打交道、最早安下身的，就是律法之城。”，叶清璃说，“那边，有我的人，也有我的门路，这两座城，一个重规矩，一个讲自由，一个处处讲王法，一个，弱肉强食，天生，就不对付，积怨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，她们要开战，战前调兵、囤货、撤人的那点动静，我这边，早收到信了，比你，早了不止一天。”
老坎听得，张大了嘴，他原以为，自己是头一个，把这要命消息，带回来的，没想到，这位看着慵懒、连门都不怎么出的老板，心里头，门儿清。
“那、那咱们，还跑不跑？”，老坎迟疑着，又问了一句。
叶清璃看着他，忽然，笑了一下，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老坎的肩膀，语气里，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。
“跑什么，不用跑。”，叶清璃说，“你把心，放回肚子里，这仗，一时半会儿，烧不到沃森来，就算真有那么一天，战火，烧到了眼皮子底下，这家店，你这个人，我也护得住，我伟大的黑塔女士，还能让自己的店、自己的人，在我跟前，出了岔子？”
“你想，律法之城的人，大老远来，要打的，是市政中心，是这座城的主心骨，是罪之主。”，叶清璃不紧不慢地说，“她们劳师动众，兵力金贵，头一桩，是要尽快，在城外、在市政中心，跟城里的主力，见个分晓，哪会一上来，就分兵，往沃森这种没油水、又绕路的老城区里钻，真到了要挨家挨户，清剿街巷的地步，那这仗，也打到尾声了，到那一步，是战是和，是走是留，我自有计较，还轮不到你我，在这儿，先慌了神。”
她重新坐回工作台前，把那支笔，拿了起来。
“你该做什么，还做什么去。”，叶清璃低下头，重新看向台上的符文，语气从容，“骨架，照做，生意，照开，别听着点风声，就先自乱了阵脚。有我在，塌不了天。”
老坎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重新沉下心、安坐如山的年轻老板，心里头那股慌，竟奇异地，一点点平了下去。
他跟了叶清璃这些日子，亲眼见过她的本事，也信她的话，她说没事，那多半，就真没事。
“哎，好。”，老坎重重地点了点头，那张脸上，重新有了底，“那我，前头忙活去，不打扰老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