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一早上八点二十,苏晓棠把辛立本的亲笔供述送进技术室。傅雪蘅八点去省厅汇报了,走之前交代把这几张供述先跟卷里的三张委托书、五张保单对一遍,看他写的村、人、日子,哪几处对得上,哪几处卷里没有。
韩东升跟在她后头进来,把外套搭在门边那把椅子上。他昨天在办案区坐到夜里,眼底下一层黑圈。
供述写了五张纸。铺上去的是三张,写到第三张末了他又要了两张。头一张顶上是他自己写的年月日和名字,笔画比他在告知书上签字时候慢。礼拜天下午三点二十动的笔,写到晚上八点四十,中间要过一回水,六点多送了一份饭进去,他扒了两口就搁下了。韩东升和苏晓棠在屋里陪了五个多钟头。
第三张有整整一面是重写的。揉掉的那一张苏晓棠一并收了,编了号附在后头。
温则鸣先看的不是字面。他把五张摊成一排,又把头一张和末一张并到一处。写五个钟头的人,前后总有变化,笔画会松,也可能反过来越写越紧。这两张摆在一起,变化最容易看得出来。
“那五张不设防的字呢?怎么样?”他说。
“昨天夜里我就想到了。”苏晓棠说,“可这一份用不上。文检礼拜天已经把他排除了。”
“留着。”温则鸣把五张收拢,“往后有别的东西要跟他比,这可是现成的。”
他从三年前七月写起。哪个村,哪一天,谁开的门,给了多少。吴福来是他在镇上澡堂子里碰上的。程学文那一户写了大半张纸,写到“他闺女那天在院里写作业”,底下空了一行才接着往下。廖茂田那一家写了三行,两百块,是他儿媳在院里晾衣裳的时候谈的。
每一户写完,后头都跟着一句现在怎么样。廖茂田那一户后头是“瘫了”。吴福来那一户后头是:人没了。
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些人现在怎么样。这一栏是他自己加的。
写的全是他自己去过的地方。
“没有孙有仓。”苏晓棠把三张委托书从卷里抽出来,“这三个名字里,他只写了两个。”
温则鸣把五张从头翻到尾,又倒回去翻了一遍。
“确实没有。”
“给他钱的那个人呢。”韩东升说,“昨天夜里我看他停过两回笔,都停在这儿。”
“没有。”温则鸣把第五张翻过去,“从头到尾他没有写一个同伙。”
崔工听到这,从里屋出来后面跟着周正堂,崔工拿起第三张,凑到窗户那边的光底下,斜着看了看纸背。
“下笔不轻。”他说,“写得慢,可是没有顿。这不是想一句写一句,是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的,挑好了才落的笔。”
苏晓棠没动笔。“挑好了什么。”
“挑好了哪些能写。”周正堂接过话,“这么多年,我看过的亲笔供述没有一份是全的。”
苏晓棠把第五张翻过来的时候,纸背靠下有一行数,跟正面一支笔写的,划掉了,划得很重,纸面起了毛。凑到光底下能认出四五个数,中间夹着一个加号,末尾那个还认得出是个零。
“他在这一行是计算什么呢,或者是想告诉什么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正堂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,“可他是算完才划的。划这么重,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算过。”
十点整,李扬回来,把两个牛皮袋放在台子上,两张调取证据通知书的存根压在牛皮袋底下。
“省电信公司那份是原件。”他说,“三年前九月十一,辛立本在城南营业厅填的入网登记表。银行那份只肯给盖章的复印件,原件不放,副行长签了字才让复印,每页都盖了章。”
“省电信公司档案不是数字化过吗。”苏晓棠说。
“去年扫的,扫完原件该销毁。”李扬把袖子放下来,“赶上换库房,这一批堆在地下二层没动。管库的把封条剪开,一箱一箱翻,翻了半间房才找着。他说再晚半年就没了。”
“样本不缺了。”苏晓棠说,“文检礼拜天已经把他排除了。”
半个多月里他押了三条路。柜台上填的那几张他不肯用,人写的时候就知道要拿去比。省公司和银行这两份原件,他逼了三道函,礼拜四发,礼拜五催,礼拜六写明礼拜天下午之前必须到。殡仪馆那四份是最后想起来的,礼拜六夜里九点多才送来。
崔工拿起台灯,“可它们本来就不止是样本。”把顶灯关了,台灯扭到最暗,入网登记表和银行那份复印件并排摊开,贴着纸面从侧面照过去。走了一个来回。
“银行这一张是复印的。”他说,“压痕免谈,运笔免谈,这两样没用。”
韩东升凑过来。“那另一张呢。”
“省公司这一张是原件。”崔工把它单独往中间推了推,“通篇一个墨色,笔道一样宽。是不是他自己填的,还是那句话,得文检。”
温则鸣的手指没有在名字那一栏上。他压着的是右上角受理日期那一格。
“三年前的九月十一。”
苏晓棠翻开本子,把三个日子往下写。
“银行卡,三年前八月开的。号,三年前九月十一办的。”她说,“三年前十月十九夜里十点零七,这个号打了110,报青龙山下头那道弯出了车祸。第二年四月注销的号。”
“郭长顺。”韩东升说。
屋里那盏台灯还开着,崔工伸手把它关了。
温则鸣把五张供述拉到跟前,从头一张翻到第五张。
三年前七月,他开始跑村。三年前八月开卡,九月办号,十月十九夜里那个号报了警。这五张从七月写到今年,每一个月都有东西。
三年前十月那一页写了两行,写的是另一个村,另一户人家,五百块,没谈成。
十九号那一天没有。
“郭长顺的死,他没有写进去?”温则鸣说。
苏晓棠把三张委托书和五张保单摊到旁边,一样一样对过去。对完抬起头。
“委托书上三个名字,他写了两个。”她把五张保单往温则鸣那边推了推,“保单上五个被保险人,一个也没有。”
她把最上头那一张翻过去。“受益人那一栏又是五个名字,也没有写。”
温则鸣从头看到尾巴。两栏合起来十个名字,跟他写过的那些人,一个都对不上。
他只是负责收买名字。被保险人那边是五个人。
“郭长顺那张保单是九月三号出的。”韩东升说,“他这个号,九月十一才办。”
他没给过郭长顺钱。他办的那个号,在他没写的那一天夜里,替郭长顺报了警。
温则鸣把五张收拢,在台子上磕齐了,没往卷袋里放。“他是想困住自己,不想点了背后的人。”
周正堂把额头上那副老花镜取下来,“他写的时候就知道。今天进了卷,往后会经谁的手,他就不知道了,所以他在挑选着写。”
韩东升把本子合上。“这一份先压两天。”
苏晓棠的笔停在登记那一栏上。“压不了。”她说,“这可是证据。”
“七日之内。”韩东升说,“批不下来,让他自己走出去。”
那头的电话响了。李扬顺手接起来,“好,好的,谢了林检”。挂了电话转头对着众人。
“上午签了。林之遥来的电话,批准逮捕。决定书让内勤送过来,让我们把证办了。”
十一点四十,办案区。韩东升把逮捕证从头念到底,念完把日期那一行也念了。苏晓棠把笔录纸铺上。
辛立本把两只手从桌沿底下拿上来,身体往椅背上靠。
“好,我签哪儿。”
签完,他把笔推回桌子中间。
“批了能关我多久。”
“到判。”韩东升说。
“我再问一下,昨天写的那供述,这会儿在谁手里了?”
“进卷了。”
“进了卷,那不是都谁看得着了?”
“移送检察院,起诉,开庭。”韩东升说,“该看的都看得着。”
辛立本把摊在桌面上那两只手合上,收回到桌沿底下。
“那行,你们慢慢查,我该说的都在上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