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十一没急着声张。
他让何忠把那包白土原样埋好,又用几片枯叶盖住。然后他去找沈青梧。她正坐在屋里擦她那把小弩。弩身已经干了,弦也重新紧过。见李十一进来,她没抬头,只道:“你在屋后找到了东西。”
“白土。”李十一说,“那瞎子放的。我们回镇的时候,身上沾了。”
沈青梧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她把弩放在桌上,抬起眼:“白土见不得潮气。用醋水擦三遍,能退掉。但得连鞋底一起擦。”
“不急。”李十一在桌边坐下,“他们今晚会来。你要做的,就是装作不知道,把该擦的地方擦干净。让白土只留在我一个人身上。”
沈青梧没说话。她看着他,等他解释。李十一继续道:“白土是用来引路的。那瞎子不亲自来,陆玄的人追进镇子,就只能靠白土找人。我留着这身味,他们就会跟着我走。我要带他们去北口。”
“北口外面是周平的人。”沈青梧说。
“对。”李十一说,“周平的人今夜伏在北坡后,陆玄的人从南边跟着我进去,我就带他们进北边的巷子。巷子窄,他们伸不开。丁横在巷口点火。火一起,周平从后头包过来。能杀多少是多少,活口留给周恒问。”
沈青梧想了一会儿,道:“陆玄今晚会不会亲自来?”
“不会。”李十一说,“周恒猜他至少还要三天。这三天,他只会让手下来探。瞎子不会进镇。他惜命。”
“他派来的人,如果不止刀手呢。”沈青梧说。
“所以需要你。”李十一说,“你的弩和刀,在房顶上等。若有人从巷子两边翻墙,你一个一个点掉。不用多,把最前的点掉就行。”
沈青梧点了点头,重新拿起弩。她的手指在箭槽上轻轻抹了一下,像在确认弦的松紧。
“几时动手?”她问。
“子时前。”李十一说。
他起身出去,又去了周恒的小院。周恒正用一块磨石磨他的薄刀。刀刃刮过石面,每一下都极细。李十一把计划挑着说了一遍。周恒没停,只问了一句:“留几个活口?”
“一个。会说话的。”李十一说。
“成。”周恒放下刀,用布把磨石上的灰擦掉,“我会让张茂去北口接应。周平那人,爱抢功。你告诉他,活口没有我的令,谁都不准杀。尤其不能碰你。”
李十一没多待。他回到安民厅,把何忠和丁横叫来。三人把巷子里的机关又盘了一遍。丁横前阵子带人挖的几处暗沟和绊索还在。李十一指了几处:巷口的干草堆下埋着两罐火油,是上次用剩的。东西两边墙头上,各放了几块活动砖,推一下就能砸人。何忠听得头上直冒汗。丁横倒兴奋起来,黑脸泛红。他这一日一夜憋得快闷死了,巴不得真刀真枪干一场。
天快黑时,李十一去沈青梧屋里,擦净白土。沈青梧亲自调的醋水,还加了点陈酒。味道冲鼻。李十一脱了上衣,坐在门槛上,用湿布从脖子到小腿慢慢擦。沈青梧背对着他,把擦过白土的布全丢进火盆里烧了。火光照得她半边脸发红。两人都静着,只有火盆里“毕剥”的轻响。
“若今晚我死了,你把水令拿走。”李十一说。
沈青梧没回头。过了几息,她低声道:“你死不了。”
“我说如果。”李十一说。
她这才转过身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黑得发亮,里面像跳着一点火光:“你这种人,不会死在这破巷子里。要死,也得死在更远的地方。”
李十一没说话。他套上外衣,把短刀挂在腰后。他出了屋子,朝北口走去。夜风从巷子里穿过,贴着他的皮肤。他走得不快,甚至有些慢,像去赴一场早就定好的局。
子时。北口。丁横已经带人隐进巷子两侧的暗影里。李十一站在巷口,背对镇门,面朝南方。他闭着眼,让那丝水性灵力贴着地面散开。风里传来南边河滩的水汽。他听见了。极轻极轻的脚步声,像野猫踩着碎瓦,从南面来了。
一个。两个。三个。至少八个人。他们很小心。刀没出鞘,连呼吸都压着。他们沿着白土的光,从南栅栏翻进来。南口的哨兵还在。但这些人精得很,直接从墙边翻了过去,像贴地游来的蛇。
李十一转身,朝北边走去。他故意走得重些,让脚步声传出去。身后那些人果然跟了上来。距离在拉近。五十步,三十步。他听见身后弓弦被慢慢拉开的声音。有人搭了箭。
他没回头,只抬了下右手。巷子两侧,火光亮了。
丁横从干草堆后跃起,一根带火的木棍甩出去,直中巷口那罐火油。“轰”地一下,整条巷尾烧成一道火墙。追进来的人被火封住,前无门路,后无退路。两个红巾刚想翻墙,墙头上活动砖被推下来。砖块砸在他们肩头,人从墙头跌回巷中。沈青梧的弩声响了。一支箭钉入一名刀手的后心。第二支还没发,那人就倒了。李十一反身冲回,手中短刀划出一道冷光。他的刀又快又沉,一刀架开砍来的刀,反手就划开了那人的肋下。其余几人想往两侧散。巷子太窄。火把他们照得纤毫毕现。惨叫和刀兵声混成一片。周平的人从镇北冲进来。他们像一群被放出笼的狼,见人就砍。李十一在火光里高声道:“留活口!”
周平手下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已经砍翻了一个,正要对另一个下刀。李十一一脚把他刀踢开。那汉子红着眼看李十一。李十一没动。周平从后头赶上来,喝道:“住手!我舅舅要活的!”
那汉子“呸”了一口,收了刀。李十一低头看地上。那人还没死,胸口挨了一刀,血流如注。李十一拽着他的领子,把他从火边拖出来。他蹲下,盯着那人灰败的脸。
“回去告诉陆玄,青牛镇,他进不来。”李十一说,“若还想来,让他自己来。别派你们这些送死的耗子。”
那人嘴里全是血,眼睛翻着,也不知听没听清。李十一示意丁横给他止了血。人不能现在死。他还要靠这人的嘴,去给陆玄递话。让陆玄怒。让陆玄急。让陆玄自己走出那旧庄。只要他出来,周恒的刀、周平的人、青牛镇的网,就全都能收紧了。
火势被扑灭后,巷子里全是焦糊味。李十一站在北口,看了看天。天还是很黑,看不到星星。但他知道,夜已经快过去了。这场局,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