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日,京城的舆论虽然渐渐平息。
但民间的怨气总还要有个出口。
也不知是谁带头,三五成群的泼皮无赖,落榜书生。
竟开始跑到秦国公府门前叫骂。
什么卖国贼,老狗。
一句喊得比一句难听。
还有人在门口泼污秽。
秦府的门房敢怒不敢言,只能闭紧大门。
听到消息的沈武安,原本在院中练拳。
怒火一下子涌了起来,抄起棍子就要往外冲。
“他娘的!”
“秦老将军为了大夏,一世英名都豁出去了。”
“这些王八蛋竟敢上门撒野!”
“老子倒要看看,谁敢在秦国公府面前放个屁!”
沈武安骂骂咧咧冲到院口。
刚一迈步,一只手从旁伸出。
稳稳地摁在他的肩头。
力道不大,却任他如何挣扎也逃不开。
“谁?”
沈武安正在火气头上。
正要发作,一转头看清来人之后,声音降了八度。
“舅……舅舅?”
来人是一个身着青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。
身高挺拔,两鬓微霜,一双眼睛深邃如渊。
和他对视,仿佛在下一刻就会被对方看光。
他站在那里。
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沈武安,就让沈武安顿时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。
此人正是沈武安的嫡亲舅舅,谢家家主谢观澜。
这位谢观澜,年幼时曾为太子伴读。
二十岁出头金榜题名。
一路扶摇直上,官至礼部尚书。
是大夏立国以来最年轻的礼部尚书。
更是带兵出征过。
当时满朝都说此人早晚要入阁拜相。
可偏偏就是在仕途最盛之时,他却激流勇退。
有人说他厌倦了朝堂倾轧。
有人说他得罪了贵人。
说什么的都有。
但很少人知道,谢观澜辞官之后,曾随着秦老将军驻守朔方。
更是在西北边境真正待了两年。
自此之后,他归隐谢家,闭门不出。
再无人知晓他的去处。
谁能料想,今日他却出现在了沈国公府。
“你这着急忙慌的,像什么样子?”
谢观澜语气平静,但却让沈武安慌张不已。
“舅舅,我……”
沈武安还想辩解。
“秦老将军的事情我知道了。”
“那是陛下下的棋,是朝堂的博弈。”
“你这么冒冒失失地冲出去,除了给秦家火上浇油,还能做什么?”
谢观澜负手而立,语气淡淡。
“那些泼皮后面有没有指使,你可曾想过?”
沈武安一愣。
“舅舅的意思是?”
“有人在借这股民怨,试探朝局深浅。”
谢观澜言尽于此,不再理他,任由他自己在原地想着。
目光越过了走廊,直到林凡所住的院子。
“我听说咱们沈家出了个了不得的姑爷,带我去见见他。”
沈武安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知道这舅舅厉害得紧。
那眼睛毒的,寻常人在他眼前就跟透明似的。
自己真的要把他带到妹夫面前?
可转念一想,妹夫也不是一般人啊,应该扛得住吧?
“好嘞,舅舅,我这就带您去。”
沈武安老老实实领着谢观澜去了林凡的院子。
一路上他越想越不对劲,索性也就直截了当地挑明。
“舅啊,你今个来究竟是为什么?”
谢观澜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说。
“我来是为了见一见这个能把西北奇兵,活字印刷,仙人醉,通通搅和进京城这滩水的人。”
沈武安如遭雷击,愣在原地好半晌。
谢观澜都快走到林凡院子门口了,他才赶忙喊道。
“舅,你等等我!”
说着他赶忙冲了上去。
林凡正坐在院子中喝茶。
远远地就见沈武安着急忙慌地陪着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。
那中年人只是扫了他一眼,林凡就感觉对方把自己里里外外看了个遍。
沈武安喘着气,拼命地给他使着眼色。
“妹夫,这位是我舅舅,谢家家主谢观澜。”
沈武安又压低了声音叮嘱道。
“你小心点,我舅舅厉害得很,可别被他几句话忽悠了。”
林凡颔首,起身朝着谢观澜行了一礼。
“晚辈林凡,见过谢家舅舅。”
谢观澜坐在石凳上,就这么细细打量着他。
“你就是林凡?”
“我这外甥这段时间可多亏了你,这才大出风头。”
“舅,你说啥呢?”
“那都是我自己想的!”
沈武安赶忙辩解道。
迎接的是谢观澜的一记眼刀。
“自己说这话之前,先动动脑子。”
“我能找到这儿,必然是有证据的。”
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发迹?”
“你递折子的那一天,正好是他入赘进来的那一天。”
“之后的一系列举措,没人在后面指你,就凭你这猪脑子能行?”
沈武安被说的一愣一愣的。
把头低下,一句话不敢说。
这相当于变相地承认。
林凡心里如临大敌。
谢观澜则是继续看着他。
“朔方这步棋,你为什么这么走?”
林凡见事已至此,知道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,索性神色坦然地承认。
“此次是不得已而为之。”
“秦老将军不是输给了外人,而是输给了大夏如今的国库底蕴。”
谢观澜看着他。
林凡接着说。
“大夏连年天灾,国库空虚,边军的饷都发不起,这仗打不了。”
“只有让出朔方,换来喘息之机,再谋发展。”
“至于骂名,总会有洗清的那一天。”
“待到秣马厉兵,北上灭国的那一天,谁还敢说秦老将军的不是?”
谢观澜盯着林凡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
“难怪沈武安能从一个纨绔混到殿中侍御史。”
“你这背后之人,果然厉害。”
“舅,我妹夫神仙一样的人物,顶顶强!”
沈武安还在旁边拍着马屁。
“那我问你,几年之后应当如何?”
“大夏应当如何反攻?”
林凡洒然一笑。
“西夏拿了朔方,与西域三十六国就不是以前的铁板一块了,大夏可以从中调和。”
“大夏要做的,就是把铁,盐,茶,酒喂到他们嘴里,让他们吃饱。”
“吃得西域三十六国看不下去,出兵抵制。”
“我们便做那黄雀在后。”
谢观澜沉默半晌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真是后生可畏。”
“老夫在朝堂上看了半辈子人,能让我觉得看走眼的,不超过三个。”
“你是第四个。”
沈武安一听,顿时得意起来,仿佛夸的是自己。
“那可不!”
“舅舅您是不知道我妹夫那脑子。”
“行了。”
谢观澜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。
“光喝茶有什么意思,去张罗点酒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