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很大。
纪昼站在西侧入口，屋檐上的水连成一片，溅起的泥水打湿了鞋面。
池骁从雨里走过来。
黑色外套湿了大半，怀里还抱着那两箱特级抑制剂。
他走到纪昼面前，把箱子往上托了托。
“看什么？”
纪昼盯着他的脸。
胸口完好，衣服上也没有血。
池骁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其妙，眉头一皱。
“我说了，我惜命，没那么容易死。”
纪昼看着那张脸，半天没移开视线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池骁还活着。
就在这里。
身后的雨幕里忽然多了一道人影。
黎渡朝这边走来，灰白短发被雨水打湿，浅金色右眼隔着雨看向她。
“纪昼。”
纪昼皱起眉。
池骁就在面前。
黎渡却穿过越来越密的雨，一步步朝他靠近，两道身影很快叠在一起。
下一刻，一截黑色枪管从黎渡身后抬起。
枪口抵向他的后脑。
纪昼脸色骤变。
“黎渡！”
透明防御轰然展开，骨刃同时弹出，她猛地扑了过去——
一声巨响。
病床被防御力量推着撞上墙壁，床脚擦过地面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旁边的监测仪跟着晃倒。
纪昼猛地坐起。
骨刃还横在身前。
黎渡扶着门框站在几步之外，脸色苍白，神情明显错愕。
纪昼却还盯着他的身后。
敞开的病房门外，阳光正落在走廊地砖上，护士推着药车经过，轮子压过接缝，发出轻响。
纪昼的呼吸乱了几分。
黎渡站在原地。
“池骁死了。”
纪昼终于把目光移到他脸上。
黎渡认真地看着她。
“我是黎渡。”
纪昼盯着那只浅金色右眼看了几秒，骨刃才慢慢收回，挡在身前的透明防御也随之消失。
“我知道。”
黎渡眉间带着担忧。
“你出现幻觉了？”
纪昼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。
“或许吧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能就是太累了，没休息好。”
黎渡看着她，没追问。
纪昼伸手去拿床边的水。
指尖刚碰到杯壁，桌面突然空了。
她的动作停在那里。
黎渡也看见了。
几秒后，水杯重新出现在纪昼掌心，杯里的水洒出来，沿着手背往下淌。
黎渡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这也是没休息好？”
纪昼把杯子放回桌上。
门正好在这时被推开。
许博士走进来，第一眼就看见歪在墙边的病床，视线又沿着地上的仪器落到纪昼身上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黎渡刚要开口，纪昼已经先答了。
“刚才看错东西了。”
许博士眉头皱起来。
“坐着别动，我看看。”
检查仪被推到床边。
许博士先检查瞳孔，又测了神经反射，最后接上脑电监测。
纪昼安静地配合。
十几分钟后，屏幕上的曲线依旧平稳。
许博士重新核对了一遍数据。
“查不出异常。”
他摘下电极，眉间却依然带着担忧。
“再出现幻觉，马上来找我。”
纪昼点头。
“今天就在医疗区附近活动，别跑远。”
“好。”
她穿鞋下床，黎渡跟着出了门。
走廊已经开始收拾昨晚留下的残局。
被炸裂的墙面补上铁板，焊接口还带着焦黑；地砖洗过一遍，缝隙里仍藏着暗红，几副沾血的担架靠在墙边，轮子上的血已经干透。
纪昼刚走出去，靠墙坐着的伤员抬头认出了她，往旁边挪出一点位置。
转角处，一个小女孩趴在母亲肩上，看见纪昼以后立刻坐直。
“纪姐姐。”
纪昼脚步停了停。
女孩母亲疲惫地朝她点头。
纪昼也点了一下。
再往前，就是尸体。
白布从走廊尽头一直排到门边。
登记员正在核对名单。
“何小满，十七。”
最边上的白布露出一截短发，纪昼认出了昨天那个女孩。
“赵川，二十三。”
下一具尸体的袖口被血浸成深色。
是那个异能被抑制以后，拎着铁棍继续往前冲的年轻人。
登记员继续往下。
“池骁。”
笔尖停住。
“年龄？”
纪昼身后传来贺砾的声音。
“二十八。”
她转过头。
贺砾一只胳膊吊着，半边脸还有淤青，眼睛熬得通红。
登记员低头把数字写下去。
贺砾盯着那块白布，嘴唇绷了很久。
“昨晚死了……七十三个。”
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还有十几个没脱离危险。”
话说完，他突然抬脚踹了一下旁边的金属架。
哐的一声。
贺砾低着头，牙关咬得发紧。
“妈的。”
“这么多人守一个地方，最后还是死了七十三个。”
纪昼看着他。
“你们已经守住了。”
贺砾抬起头，眼圈红得更明显。
“是，守住了，人也没了。”
纪昼看向那排白布。
黎闻川从伤员区出来时，他的作战服还没换，前襟和袖口都沾着干掉的血，眉间带着熬了一夜的疲惫。
他走到两人旁边，也看向那排尸体。
“如果没有你们，躺在这里的人只会更多。”
贺砾偏开脸，用力擦了把眼睛。
纪昼望着池骁身上的白布。
过了一会儿，黎闻川才开口对纪昼道。
“谢谢你对余火潮的帮助。”
纪昼抬起眼。
“我也住这里。”
医疗区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黎闻川神情微顿。
病床撞上墙，报警声紧跟着响起来。
“控制住右臂！”
黎闻川已经转身往里走。
纪昼也跟了过去。
最里面的病房一片混乱。
病床上的男人半边身体正在异化，右臂已经完全变形，皮肤下面鼓起硬块，黑色纹路一路爬到颈侧。
他的意识还清醒，身体却控制不住地抽搐。
纪昼认得这张脸。
昨晚撤离时，他一直在往地下庇护区送伤员，后来中了两发抑制弹。
许博士站在监测屏前。
“第二支特级抑制剂。”
药液推进去以后，男人的抽搐逐渐减弱，颈侧的黑纹也退下去一点。
床边女人刚缓过一口气，监测屏再次尖锐报警。
刚退下去的黑纹重新越过锁骨，沿着男人颈侧往上爬。
许博士盯着数据看了几秒，又俯身检查了一遍他的瞳孔和右臂。
最后，他轻轻摇头。
“没用了，救不回来了。”
女人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。
她攥着男人的手，眼泪很快涌出来。
“许博士……再用一支特级呢？”
许博士看着她，语气缓了些。
“没用了。”
女人嘴唇发颤。
“再试一次呢？就再试一次……”
“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。”
女人哭着摇头。
病床上的男人却慢慢平静下来。
他喘了几口气，目光越过许博士，看见门边那套已经推来的设备。
透明保存容器卡在金属底座上，固定装置和监测模块都已经接好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该做了？”
许博士走到床边。
“你现在还清醒。”
“做不做，你自己定。”
女人立刻攥紧他的手。
“再等等，好不好？”
她的声音已经哽咽。
“就再等等……”
男人转头看她，额头全是汗。
“再等下去，我真要咬你了。”
“你闭嘴……”
女人哭得肩膀都在发颤。
男人缓了一会儿，重新看向许博士。
“现在做，还来得及留下吗？”
许博士看了眼屏幕。
“来得及。”
“再拖下去，就不好说了。”
男人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做吧。”
女人猛地抬头。
“你急什么啊！”
男人反过来握住她的手。
“药别浪费在我身上了。”
他的目光慢慢移向门外。
那面昨晚被炸开的墙已经重新补好，焊接口还带着焦黑。
“我走了，这异能也带不走。”
男人喘了口气。
“能留下，就留下吧。”
设备被推到床边。
工作人员开始接线，透明保存容器也固定进底座。
黎闻川走到病床旁。
男人看见他，脸上的痛苦缓了一点。
“黎先生。”
“我在。”
男人喘了口气。
“以后……不管谁继承了我的能力。”
他望着黎闻川，勉强笑了笑。
“替我把这里守好。”
黎闻川站在病床边，眼底压着一夜未散的疲惫和沉重。
许博士戴好手套，又检查了一遍男人的状态。
“准备好了？”
男人轻轻吸了口气。
“来吧。”
许博士转向设备。
“开始剥离。”
固定装置缓缓合拢。
男人身体猛地绷起，床边女人死死抓着他的手，眼泪不停地往下掉。
监测屏上的数字不断往下落。
与此同时，透明保存容器里，一点微光慢慢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