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电监测拉成一条直线时，透明保存容器里的光还亮着。
女人伏在床边，两只手仍包着男人的手掌。刚才那只手还会回握她，现在已经软下来，任由她攥着。
她像没察觉似的，拇指还在他虎口处轻轻蹭。
保存装置突然响了一声。
容器里的微光晃了晃，肉眼可见地淡下去。
负责设备的人猛地俯身查看。
“许博士。”
许博士刚摘下一只手套，闻声立刻过去。
屏幕上的数据正在往下滑。
他眉头一皱。
“周祁的检查做完没有？”
“快了。”
“让他们别等了，结果一起送过来。”
门口的人转身跑出去。
女人这才抬起哭肿的眼睛。
“怎么了？”
许博士重新戴好手套，目光还停在保存装置上。
“异能开始消散了。离开原来的身体以后，它留不了太久。”
女人转过脸。
透明容器里，那团光又淡了一点。
她望了很久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。
“他好不容易才留下来的……”
后半句卡在喉咙里。
她抬起手背擦掉眼泪，重新望向那团光。
“许博士。”
“别让它也没了。”
许博士点头。
“我尽量。”
纪昼站在病房门边。
就在容器里的光再次晃动时，腹间忽然重重跳了一下。
她眉心微皱。
团子已经连续躁动了两次。
这一次反应格外明显，太阳穴也跟着刺痛起来。
纪昼抬手揉了揉额角，视线仍停在保存容器上。
她以前见过异能从血液里被团子复制，也见过不同能力在自己身体里融合。
可眼前这团异能，是从一个已经死亡的人身体里完整剥离出来的。
而且正在一点点消散。
走廊外很快传来脚步声。
周祁被人带进来。
他二十出头，左边眉骨贴着纱布，作战服还没换，袖口留着昨晚干掉的血迹。
跨进病房时，他第一眼就看见床上的白布，脚步明显慢了下来。
女人抬头认出他。
“周祁？”
周祁喉结动了动。
“嫂子。”
许博士接过检查报告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目前筛出来的人里，周祁最合适。”
女人马上看向他。
“会不会伤到他？”
许博士把报告合上。
“危险肯定有。”
“这毕竟不是他原本的异能，进入身体以后一定会出现排斥。这样的移植我们已经成功过很多次，可每个人的身体情况都不一样，谁也不能保证次次都顺利。”
女人的脸色白了些。
她转头看向周祁。
“你想好了？”
周祁点头。
“想好了。”
他的视线落到病床上的白布，眼圈慢慢红起来。
“昨晚下面塌的时候，是他回来把我拖出去的。”
女人怔在那里。
周祁抹了把鼻子，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我当时还问他，你回来干什么。”
“他骂我，能走就赶紧走，哪来那么多废话。”
女人低下头，眼泪掉下来，嘴角却忍不住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他就这个脾气。”
周祁也看着那块白布。
“我没想到，最后还能拿到他的异能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情绪明显复杂了些。
“嫂子，说实话，这种机会谁不想要？”
“我以前就是个普通人。真有事的时候，别人冲在前面，我只能跟在后面搬东西、抬伤员。”
他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。
“现在有机会成为异能者，我当然想试。”
女人红着眼看他。
周祁重新看向病床。
“何况还是他的能力。”
“如果真能留下来，我会好好用。”
女人站在那里，很久都没动。
她转头看了一眼丈夫，又重新看向周祁。
“那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周祁站直了些。
“你说。”
女人声音里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。
“别觉得拿了他的异能，就欠他什么。”
“以后好好活着。”
“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，也先想想自己。”
周祁眼眶一下更红了。
他点头。
“好。”
黎闻川这时才走过来。
“确定要做？”
周祁这次回答得很干脆。
“确定。”
许博士看了眼保存容器。
里面的光已经比最开始暗了不少。
“准备移植。”
隔壁移植室很快亮起灯。
周祁换下外套，躺上移植床。医护人员迅速重新确认他的身体情况，血液、心率、感染记录全部过了一遍。
“没有感染史。”
“没有使用过抑制剂。”
“体内没有其他异能。”
纪昼原本正盯着被送进来的保存容器。
听见最后一句，她的视线停了停，转向门边。
黎渡靠在那里。
灰白短发垂在额前，脸色依然带着精神力消耗后的苍白，那只浅金色右眼却正好迎上她的目光。
纪昼多停了两秒。
黎渡眉间露出一点疑惑。
她很快转回去。
许博士正在固定保存容器。
纪昼走近玻璃一些。
周祁身上没有实验体常见的异化痕迹，也没有长期使用抑制剂后留下的状态。除了昨晚受的伤，他和基地里的普通人没有区别。
她眼底掠过明显的惊讶。
“普通人也能继承异能？”
许博士手上还在调整参数。
“可以。”
他抬手调了一下设备。
“但只能找身体合适的人。异能离开原宿主以后又等不了太久，所以不是每一次剥离，都能找到合适的人完成移植。”
厚重的隔离门开始合拢。
女人突然走到玻璃前。
“周祁。”
移植床上的年轻人转过头。
她两只手紧紧交握在身前，眼泪还挂在下巴上，嘴唇动了几次，最后只剩一句。
“求你。”
“顺顺利利地出来。”
周祁望着她认真点头。
“好。”
隔离门闭合。
许博士站到设备前。
“开始。”
保存容器底部亮起微光。
透明导管里逐渐出现一条极细的亮线，缓慢向周祁手臂移动。
第一缕异能进入身体的瞬间，他肩膀猛地绷起，额头很快冒出一层汗。右臂皮肤下面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血管往里钻，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。
周祁咬紧牙，手掌扣住床沿。
十几秒后，他的呼吸越来越急。
监测仪跟着响起提示声。
玻璃外的女人神色一下慌了。
“许博士，他这是怎么了？”
许博士一直盯着屏幕，手上的动作也快了起来。
“已经出现排斥反应，目前还在控制范围内。”
他按下通讯。
“周祁，能听见我说话吗？”
周祁疼得额头全是汗，隔了两秒才挤出声音。
“……能。”
“保持清醒，别睡过去。”
“好。”
新的异能继续进入。
周祁右臂开始出现浅色纹路，一道接着一道往上延伸。
排斥最明显的时候，他整个人都在发抖，嘴角也渗出一点血。
女人站在玻璃外，手掌已经贴了上去。
她几次张口，最后都忍住了，只死死盯着里面的人。
许博士抬手。
“药。”
一支药剂很快推进周祁体内。
他急促的呼吸逐渐缓下来。
监测仪上的数字仍在波动，却开始一点点回落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周祁手臂上的纹路停在肩侧，没有继续蔓延，身体的颤抖也逐渐缓了下来。
许博士又观察了一阵，眉间终于松开。
“稳定了。”
女人贴着玻璃的手缓缓落下来，后退半步，扶住旁边的墙才站稳。
周祁还躺在床上喘气。
工作人员撤掉导管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撑着床面慢慢坐起来。
许博士站在旁边。
“先别急着用异能。”
周祁舔掉唇边一点血。
“我就试一下。”
“周祁。”
许博士语气一沉。
周祁马上老实下来。
又等了几分钟，监测数据彻底平稳。
许博士这才点头。
“可以试，慢一点。”
周祁抬起右手。
手臂还在轻微发抖。
他摊开掌心，试着寻找那股刚进入身体的陌生力量。
床边的金属托盘轻轻震了一下。
所有人的视线都落了过去。
托盘又震了一次。
随后缓缓离开桌面。
一点。
两点。
最终悬在了半空。
女人猛地捂住嘴。
纪昼也怔住了。
她盯着周祁的右手，眼里的震惊根本藏不住。
一个原本没有异能的普通人，就这样成为了异能者。
女人已经哭得看不清里面的人。
她把手掌贴到玻璃上，盯着那只悬在半空的金属托盘，嘴唇颤了很久。
“老陈……”
周祁抬头看向她。
托盘在半空晃了一下，慢慢落回桌面。
纪昼却在这一刻猛地按住腹部。
团子重重震了一下。
她脸上的震惊还没退，神情已经变了。
纪昼猛地转头。
黎渡仍靠在门边，浅金色右眼正望着她。
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黎渡那股精神系异能时，团子也是这样的反应。
几乎一模一样。
纪昼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周祁原本只是普通人。
现在，他继承了另一个人的异能。
纪昼的视线慢慢落到黎渡那只浅金色右眼上。
那他的精神系异能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