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四十一。”
杜小满把最后一张便签放下的时候报了这个数。
四月二十号,周一,晚上八点十分。
那面墙上贴不下了。
五十三张卡片占满了右边那一大片,左边是四行红字。
再往上是房顶,再往下是床头。
所以今天不用墙。
两条长凳并在一起,中间那道缝用一块硬纸板压住。
拼出来的台面比课桌宽,能摆得开。
二十六个人围着。
站着的站着,蹲着的蹲着,后头几个站在床上。
礼拜六从坡上回来以后,温良做了两件事。
礼拜六下午他把那四十一个名字抄了一遍。
抄在便签上,一张一张,一个名字一张。
抄完他没有动。
礼拜天他做的是另一件。
他坐在旧课桌前,把三月六号交上去的那四十二个名字,从头到尾默了一遍。
也是一张一张,一个名字一张。
默完他数了一遍。
四十二张。
“老师。”邱大川说。
“嗯。”
“您礼拜六在坡上就抄完了。”
“抄完了。”
“那您那时候就知道了吧。”
温良看了他一眼。
“知道什么。”
“知道少了一个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还要今天再摆一遍。”
“因为我知道不算数。”
邱大川没听懂。
“我在坡上抄的时候,脑子里过了一遍。”温良说。
“过完我心里有个数。”
“可那个数是我一个人心里的。”
“第一条规矩你们抄过。”
“谁说的都不算,写下来的才算,包括我。”
“所以今天得摆出来。”
“摆出来,二十六个人一块儿看。”
“看完了这个数才算数。”
台面上现在是两列。
左边一列是四十一张。
上头的字是杜小满写的,她抄的时候用的是铅笔。
每一张便签的右下角还标了一个数,是那支笔在碑座上的位置。
右边一列是四十二张。
上头是温良的字。
“先说清楚这两列是哪儿来的。”温良说。
“左边这四十一个,是笔杆上刻的。”
“刻的人是三年前那个班主任。”
“我们礼拜六在墓园开箱,当着六个人抄的,抄完管理处那边有记录。”
“右边这四十二个,是我三月六号交到教务处那张纸上的。”
“那张纸的名字是我从三年前一张签到表的签名上认出来的。”
“认了三个晚上,五十一个签名里我认出四十二个,还有九个我认不出。”
他把手放在两列中间。
“这两列有一件事最要紧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它们互相不知道对方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最近那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去看台子上那一摞。
“三年前那个人刻笔的时候,不知道我会来。”
“我认签名的时候,不知道墓里有笔。”
“两拨字,隔着三年,谁也没抄谁。”
“那这有什么用。”
“要是它们对得上,那就是两个人各自认出了同一批人。”
“对不上呢。”
“对不上就说明我认错了,或者他刻的不是这个班的。”
“对不上更要紧。”
“那就配。”杜小满说。
配的方法是她定的。
左边那一列不动。
从右边那一列里找同名的那一张,找到了就放到左边那一张的正下方,两张压着摆。
“找不到的呢。”有人问。
“找不到的放旁边。”温良说。
“别塞进去,也别扔掉。”
二十六个人分了工。
孟七七报左边那一列的名字,一个一个报。
后头几个人负责在右边那四十二张里找。
杜小满负责摆。
邱大川站在台子那头,负责记有没有配上。
“第一个。”
孟七七报了一个名字。
三秒钟以后,右边那一堆里有人举手。
“有。”
那张便签递过去。
杜小满把它压在左边第一张底下。
“配上。”邱大川说。
“第二个。”
“有。”
“配上。”
“第三个。”
“有。”
“配上。”
配到第十几个的时候,屋里的节奏起来了。
孟七七报,那边找,杜小满摆,邱大川记。
四个动作一环扣一环,中间几乎不停。
有一回卡了一下。
孟七七报的那个名字,右边找了七八秒没找出来。
“再念一遍。”
她又念了一遍,这一回念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。
“有了!”
“在这儿,刚才压底下了。”
“配上。”
配到第三十几个,屋里已经没有人说闲话了。
坐在门槛上那三个转过身来,脖子伸着往台面上看。
站在床上那几个也不说话了。
“第三十九个。”
“有。”
“配上。”
“第四十个。”
“有。”
“配上。”
“第四十一个。”
右边那边翻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
杜小满把最后一张压上去。
“配上。”
台面上现在是四十一摞。
每一摞两张,上头一张铅笔,底下一张钢笔。
“大川。”温良说。
“四十一个,四十一个全配上了。”
“一个都没落?”
“一个都没落。”
温良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台子这一头看着那四十一摞。
他的手停在最近那一摞上,没有拿起来。
三年前,有一个人拿刀尖在四十一支笔杆上刻名字。
三个月前,有一个人在一张泛黄的签到表上认了三个晚上的字。
两拨名字,一个不差。
“可是。”杜小满说。
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她伸手指着台子的右边。
那儿还剩一张便签。
孤零零的一张,钢笔写的,正面朝上。
刚才配的时候没有人碰过它。
“还剩一张。”
“四十二减四十一。”孟七七说。
她说完自己没有往下说。
屋里所有人都在看那一张。
“大川。”温良说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念。”
邱大川往前挪了一步。
他弯下腰,把那张便签拿起来。
拿的时候他捏住了两个角。
“陆明。”
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不是那种震惊的安静。
是没有人认识这三个字的那种安静。
“谁啊。”后头有人小声问了一句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没听过。”
“姓陆的……咱们班姓陆的就一个啊。”
说这句的是坐在长凳最边上那个男生。
他说完自己也就过去了,没有多想。
温良站在台子这一头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也没有看那张便签。
他看的是台面上那四十一摞。
“老师。”杜小满说。
“这个人是谁。”
“三年前(7)班的学生。”
“这个我知道。”
“我是说,他是谁。”
“这个我今天不说。”
杜小满看着他。
“您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说。”
“因为这不是我查出来的。”
“是别人告诉我的。”
“别人告诉我的时候,那个人不知道我今天会站在这儿。”
“我今天说出来,就等于我把那个人卖了。”
屋里没有人再问。
杜小满低下头,把那张便签轻轻放回台面上。
放的位置是原来那个位置。
“那这个怎么记。”她问。
“记两条。”温良说。
“第一条:四十一支笔上的名字,全部出现在那四十二个名字里。”
“第二条:四十二个名字里,有一个人没有笔。”
“那个人的名字要不要记。”
“记。”
“名字本来就在那张纸上,那张纸在教务处,编号校核字第 042 号。”
“这不是我今天说破的。”
“他是谁,不记。”
杜小满记完念了一遍,念完在底下签了名。
孟七七也签了。
邱大川签得最慢,他写字慢。
九点二十,人开始收东西。
台面上那四十一摞没有动。
温良说明天再收。
“老师。”
问这句的是邱大川。
他已经把书包背上了,站在门口那儿。
“坡上那第四十二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上头刻的是‘对不起’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三个字。”
邱大川停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台面。
四十一摞压着的名字,和旁边那一张单着的。
“是刻给谁的。”
温良没有答。
他走过去,把台面上那张单着的便签拿起来,翻了个面,正面朝下放回原处。
放完他说了一句别的。
“下楼慢点。”
“楼梯是铁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