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师,这两支不一样长。”
杜小满是把两支笔并在一起说这句话的。
她左手那支是从铁盒里出来的。
右手那支是温良口袋里那支。
“您看这头。”
“底下对齐了。”
“上头差一截。”
四月二十五号,周六,上午十点。
墓园管理处那间平房,还是那张长条桌。
公告是上礼拜三贴出去的。
一张贴在管理处玻璃上,一张贴在园区大门口。
上头写着开启日期、物品类别、认领期限三十日。
四十二支笔现在装在一个塑料箱里,箱子上贴了封条,压在铁皮柜最上层。
今天来是为了造册。
“册子我写了。”管理员说。
“就一行:红色签字笔四十二支。”
“这个不够。”温良说。
“怎么不够。”
“不就是笔吗。”
“公告贴三十天。”温良说。
“三十天里要是有人来认领,怎么认。”
“他说这盒东西是我家的,我凭什么信他。”
管理员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那我让他说说里头是什么。”
“他说是笔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让他说多少支。”
“公告上写着四十二支。”
“公告上写了的,谁都能说。”
管理员没有说话了。
“所以册子上得写公告上没有的。”温良说。
“写什么。”
“写长度。”
“写笔杆上的字是印的还是压的。”
“写笔尾有没有编号,编号是几位。”
“将来谁来认,您拿这几样一对,真的假的就出来了。”
武大军坐在旁边,一直在听。
这时候他说了一句。
“老师傅,他这个是对的。”
“我们学校丢过东西。”
“丢完登记的时候只写‘黑色文件夹一个’,后来来了三拨人,都说是自己的。”
“……行吧。”管理员说。
“那你们量,我记。”
塑料箱拿下来,封条剪开。
管理员从里头拿了一支出来,放在桌上。
“就量这一支?”
“量三支。”温良说。
“为什么三支。”
“一支可能是特例。”
“三支一样,才叫这一批就是这样。”
杜小满从书包里拿出一把钢尺。
三十厘米的,铁的,边上有点弯了。
“这尺是我们班的。”她说。
“数学课上用的那把。”
她把第一支笔平放在桌上,把尺压上去。
“笔帽这头对零。”
温良伸手,把笔往上顶了一点,让笔帽的顶端正好压住尺的边。
“念。”
“一百三十八。”
“毫米。”
第二支。
“一百三十八。”
第三支。
“一百三十八。”
“三支都是。”管理员记着。
温良把自己那支从内兜里拿出来。
就是他一直在用的那一支,剩四十七个圈的那支。
“这支也量。”
“您那支跟这个不一样啊。”
“所以才要量。”
杜小满把尺重新压好。
“一百四十。”
她自己停了一下。
“差两毫米。”
“再拿一支新的。”温良说。
他打开那个蓝色文件夹,从里头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里是一支没拆的笔——四月一号他领的那支,一直没用。
“这是从学校柜子里领的。”他对管理员说。
“四月一号,有登记,签的我的名。”
“那也量。”
“一百四十。”
“跟您用的那支一样。”
“一样。”
“跟盒子里那三支差两毫米。”
“差两毫米。”
管理员抬起头。
“两毫米也算差?”
“这么点儿。”
“笔这个东西是模子出来的。”温良说。
“同一个模子出来的,一批里头分毫不差。”
“差两毫米,就是换过模子。”
“换模子,就是换批次。”
“也可能是厂里改了。”
“对。”温良说。
“所以这一条我不敢下结论。”
“这一条只能算一个。”
他把四支笔在桌上排开。
左边两支是盒子里的。
右边两支,一支是他用的,一支是四月一号那支。
“第二样。”
“笔杆上都印着厂名。”
“字很小,在中间偏下那一段。”
“老师傅,您摸一下这两支。”
管理员伸手,用大拇指在左边那支的厂名上蹭了一下。
“……有点凹。”
“再摸右边那支。”
他摸了。
“这个是平的。”
“再用指甲刮一下右边那个。”
管理员用大拇指的指甲刮了两下。
他把手拿起来看。
“……掉了一点。”
“指甲上沾着白的。”
“左边那支您也刮。”
他刮了。
“不掉。”
“刮不动。”
“左边这个是压进去的,右边这个是印在表面的。”温良说。
“这是两种做法。”
“压进去的费工,费钱。”
“厂子改工艺,一般是往省钱那头改。”
“这一条也不能下结论?”管理员问。
“这一条比第一条硬。”
“可它还是只能算一个。”
杜小满在旁边把这两条抄在她的本子上。
她翻的是墨账本的后半部分,那儿还空着。
前半本上是圈数、毫米、日期,还有那条往上翘的线和那列往下掉的数。
“第三样。”温良说。
“笔尾。”
他把左边那支翻过来,让笔尾朝上。
笔尾是个塑料的小平面。
上头有一行凹进去的数字。
很小,得凑近了看。
“杜小满,你眼睛好。”
“念。”
她把笔举到窗口那边。
“四个数。”
“念出来。”
她念了四个数。
“第二支。”
她又念了四个数。
前两位一样,后两位不一样。
“第三支。”
也是四个数。
前两位还是那两位。
“现在念右边那两支。”
杜小满把温良那支翻过来。
她凑近看,看了两秒。
“……老师。”
“念。”
“这个是六个数。”
她把四月一号那支也翻过来。
“也是六个。”
“前三位跟您那支一样。”
管理员这时候把笔从他手里接过去,自己看了一遍。
他看完把老花镜往上推。
“一边四个,一边六个。”
“位数都不一样。”杜小满说。
温良把四支笔重新摆好。
“老师傅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三样都在了。”
“短两毫米。”
“凹刻。”
“四位数。”
“这是上一批。”
“上一批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意思是,盒子里那四十二支,比学校柜子里那一箱早。”
“早多少我不知道。”
“可它们不是一批货。”
他拿出手机。
“拍三张。”
“一张拍两支并排的长度,尺在下头。”
“一张拍笔杆上的厂名,两支挨着。”
“一张拍笔尾,两个编号一块儿入镜。”
“拍完您在册子上写:以上三项经现场比对确认,比对人三人,拍照存档。”
“三个人?”
“您、我、还有这位。”温良说。
“武主任在场,他也签。”
拍完照,管理员写册子写了十几分钟。
写完三个人签了字。
杜小满把她本子上那三条也抄了一份给管理员。
“行了。”管理员把册子合上。
“这回真详细。”
武大军一直没有说话。
从量长度开始,他就坐在长条桌那头。
他手里捏着一支从盒子里拿出来的笔,一直没放下。
“老温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这四十二支,是他自己早年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学校柜子里那一箱,跟这四十二支没关系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武大军把那支笔放在桌上。
“那账就对上了。”
他伸出手指,在桌上比划。
“三年前四月,学校采购,一箱四十八支,入库。”
“同年六月六号,领用登记簿上有一行,红色签字笔三支,签的是那三个字。”
“除了这一次,那本簿子上再没有他的第二行。”
“对。”温良说。
“我十月三十号第一次翻那本簿子的时候就数过。”
“往前翻了三年,他只有那一行。”
“那就是说。”武大军说。
“那一箱四十八支,他一共就拿了三支。”
“三支。”
“剩下四十五支,他一支都没动。”
“一支都没动。”
平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外头有风,公告纸在玻璃上被吹得响了两下。
“老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把日子给我理一遍。”
温良把手放在桌上。
“三年前四月,那一箱到了学校,进了柜子。”
“六月六号,他领了三支。”
“六月十二号,他到这儿来,买了一块地,埋了四十二支用完的。”
“也就是说。”武大军说。
他说得很慢。
“他埋这四十二支的时候。”
“柜子里那一箱,已经在那儿放了两个月了。”
“四十五支,新的,没拆。”
“对。”
“他知道有那一箱。”
“他自己领过三支,他当然知道。”
“可他没有拿。”
“他没有拿。”温良说。
武大军坐在那儿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。
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四支笔。
两支旧的,两支新的。
“老温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一箱四十八支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是给谁订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