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件事。”
温良是站在西墙前头说这句话的。
四月二十七号,周一,晚上八点十五。
北墙已经没地方了。
五十三张卡片贴满了右边,左边是那四行红字,红字底下有一道指甲刻的印。
所以他今天写在西墙上。
西墙是床头那一面,一直空着。
墙皮跟北墙一样,白的,不平,摸上去有沙。
他用红笔写。
写字不掉墨,这件事屋里二十六个人都知道了。
一、他自己那批,四十二支,全用完了。
二、学校柜子里那一箱,四十八支。
三、这一箱,他只领过三支。
写完他退开一步。
“这三件事,每一件我们都核过。”
“第一件是礼拜六在墓园量的,三处对上,管理处册子上有,三个人签了字。”
“第二件是学校采购入库单,一月我在武主任办公室看过,三笔账里的第一笔。”
“第三件是领用登记簿,我十月三十号翻的,往前翻了三年。”
“他只有一行。”
“那今天要干什么。”孟七七问。
“今天要加一样东西。”
“加什么。”
“日子。”
武大军这时候从门口进来了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“查着了。”
“总务那边翻了两个钟头。”
“那年的采购单还在,装订成册,一年一本。”
“您今天下午去的。”
“上午去的,下午去印的。”
“印的时候我让他们盖了个‘与原件相符’。”
“您学得挺快。”温良说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
袋子里是两张复印件。
一张是采购入库单。
一张是采购申请单。
温良把这两张摊在长凳拼的台面上。
二十六个人又围了过来。
“先看这一张。”他说。
他指的是入库单。
“这上头有个日期。”
“三年前四月十一日。”
“这个日子一月我就看过。”
“三笔账里第一笔,写的就是这个月。”
“那不就完了吗。”邱大川说。
“四月订的呗。”
“不是。”
温良把手指移到那张单子的抬头上。
“这一张的名字叫‘入库单’。”
“入库不是订。”
“入库是东西到了、验完、进柜子那一天。”
“订是更早。”
“早多少。”
“这个我以前不知道。”温良说。
“所以我请武主任去查了另外一张。”
他把第二张拉过来。
采购申请单。
那张单子上头有五六个栏。
物品名称、规格、数量、用途、申请人、申请日期。
“武主任。”
“嗯。”
“麻烦您念。”
“我念?”
“您念是记录。”
武大军把老花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戴上。
“物品名称:红色签字笔。”
“规格:这一串我念不来,是型号。”
“数量:一箱。”
“用途:教学。”
“申请人那一栏。”温良说。
武大军停了一下。
“……是那三个字。”
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“最后一栏。”温良说。
“申请日期。”
武大军把单子往灯下挪了挪。
“三年前。”
“三月十六日。”
温良转身,在西墙上那三条底下画了一道横线。
横线拉得很长,从墙这头到那头。
他在横线底下写了一个日子。
三月十六日
写完他没有说话。
他退开两步,站在屋子中间。
“老师。”杜小满说。
“三月十六号有什么。”
“三月十六号什么都没有。”温良说。
“那您写它干什么。”
“你往后数两天。”
杜小满数了。
她的手在自己膝盖上点了两下。
“十七。”
“十八。”
她抬起头。
她的脸色变了。
“三月十八号。”
“三月十八号是什么日子。”孟七七问。
回答的不是杜小满。
是坐在门槛上那个男生,四十四号。
“停课。”他说。
“三年前三月十八号,(7)班停课。”
“通知上写的:自三月十八日起,暂停全部课程安排。”
“原因栏是空的。”
“十四中〔二〇二三〕教字第九号。”
他说完自己也停了。
“我在您那份材料复印件上看过。”他说。
“我看过好几遍。”
温良点了一下头。
“所以是这样。”他说。
“三月十六号,他打了一张申请单,要一箱笔。”
“两天以后,他的班停课了。”
“四月十一号,那一箱到货,进了柜子。”
“那时候他的班已经停了二十四天。”
“六月六号,他领了三支。”
“六月七号,高考。”
“六月八号。”
他没有把六月八号那一句说完。
屋里也没有人接。
“六月十二号,他到城郊,埋了四十二支用完的。”
“从那天以后,柜子里那一箱,一支都没有再动过。”
武大军把老花镜摘下来了。
他没有擦,就捏在手里。
“老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月……那还早着呢。”
“早。”
“那时候还没停课。”
“还没停。”
“那时候什么事都还没出。”
“什么事都还没出。”
武大军站在台子旁边,两只手撑着。
他低下头看了很久那张申请单。
“一箱四十八支。”他说。
“他自己那批已经用完了。”
“他要是接着自己用,一年能用几支。”
“十几支。”温良说。
“他三年用完四十二支,一年十四支。”
“四十八支够他用三年多。”
“够。”
“可他一支都没动。”
“除了那三支。”
武大军把老花镜放在台子上。
“老温,那我说一句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说完你要是觉得不对,你驳我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他三月就订好了。”
“他知道自己用不完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温良站在西墙前头。
他没有驳。
也没有点头。
他做的是另外一件事。
他打开那个蓝色文件夹,从里头抽出一张纸。
那是一张打印件,是十月三十号他在教务处拍的照片洗出来的。
上头是领用登记簿的一页。
他把这一张放在台面上,放在那两张采购单旁边。
“最后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六月六号那一行。”
“物品:红色签字笔。”
“数量:三支。”
“领用人:那三个字。”
“这一行我念过很多遍了。”
“可我今天要念的不是这几栏。”
他把手指移到那一行的最右边。
“备注栏。”
杜小满凑过去看。
那一栏里有三个字。
三个字后头,是一段空白。
空白后头还有一个字。
代领
“‘代’。”杜小满念。
“中间空着。”
“后头是‘领’。”
“代谁领。”
“那儿是空的。”
“空多长。”温良问。
“……三个字那么长。”
“留三个字的位置。”
“他留了位置。”温良说。
“位置留了,字没写。”
邱大川这时候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那那三支……”
他说了半句,自己停住了。
“说下去。”温良说。
“那那三支,他也不是给自己领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他自己呢。”
“他自己那批不是用完了吗。”
“他不给自己留一支?”
温良没有回答。
他把那三张纸收拢,摞在一起,边对齐了。
就在这时候,门口有动静。
金秀兰站在那儿。
没有人看见她是什么时候上来的。
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。
缸子上还冒着一点热气,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。
她站在门槛外头。
门是开着的,整扇推到底,门板贴着墙。
她只要往前迈一步就进来了。
她没有迈。
她就站在那儿,两只手端着那个缸子。
屋里有几个学生转过头看见了她。
有人往边上让了让,给她让出一条道。
她还是没有进来。
“老师。”
问话的是坐在书包上那个男生,三十一号。
他一直没说话。
“那他……”
“他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吗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温良没有回答。
武大军没有回答。
门口那个人也没有回答。
屋里二十六个人,加上门口一个,一共二十七个。
一个都没有说话。
温良转过身去,面朝西墙。
他把红笔拿起来。
他在那个日期底下又写了一行。
写的不是结论。
领用登记簿 · 三年前六月六日 · 备注栏:代领
写完他把笔帽拧上。
那面墙上现在是四条。
一条横线。
一个日子。
还有最底下那一行。
那一行里,“代”和“领”中间空着一块。
墙皮是白的。
那一块也是白的。
那个位置,到今天还是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