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一三年，十二月。
东瀛帝国，正式对奉军宣战。
这一纸宣战书，犹如一颗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，瞬间在龙国大地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整个龙国，上至北平总统府，下至淞沪租界，各大城市的报刊尽数被这则消息占领。
《震惊！奉天少帅硬刚东瀛，战火一触即发！》
《卫国第一枪！东北奉军誓死不退！》
数十年来，龙国屡遭列强欺压，割地赔款，丧权辱国。
百姓们跪得太久了，脊梁骨早就被打断了。
可谁也没想到，在这个军阀混战、民不聊生的年代，竟然有一支队伍，敢主动对外敌亮剑。
一时间，举国震动。
百姓的心头，萦绕着万千复杂的心绪。
那是压抑了数十年后的震惊、喜悦、自豪，但更多的，是挥之不去的担忧。
“这奉军……真能打得过东瀛帝国？”
“那可是列强啊！甲午之战的惨烈，难不成大家都忘干净了？”
“要是奉军败了，不仅东三省要丢，关内的老百姓怕是也要跟着遭殃啊！”
茶馆里，街道上，无数人长叹短嘘。
他们盼着有人能挺身而出，面对外敌时挺直脊梁，直言要打便打。
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，沉重的现实却像一座大山，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。
……
奉天，大帅府。
屋内的暖炉烧得很旺，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凝重。
张佐霖与张学宸相对而坐。
桌案上，正摊着一份奉天本地的报纸，上面的黑体大字触目惊心。
张佐霖盯着那份报纸，良久，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伯卿，你可知这一战背后，究竟意味着什么？”
张佐霖抬起头，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的长子。
他原本以为，张学宸先前的强硬态度，不过是年轻气盛，想在谈判桌上多捞点筹码。
可直到岩崎雄介被轰出都督府的那一刻，他才明白，这小子是真打算动手。
开弓没有回头箭。
自从日方代表狼狈离去的那一日起，两军交战的结局，便已经注定。
作为常年与东瀛、沙俄周旋的奉系掌舵人，张佐霖太清楚眼下的局势了。
“根据前线传回的密报，鬼子已经在朝仙集结了两个师。”
张佐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指甲重重地敲在桌面上。
“不仅如此，他们还临时编组了四万朝仙辅助军，作为急先锋。”
“而我们呢？”
张佐霖自嘲地笑了一声。
“二十七师、二十八师，已经尽数开拔前线。”
“再加上五个混成旅、十二个独立团……咱们奉天境内能调动的机动兵力，几乎全派出去了。”
张学宸神色平静，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爹，我心里清楚。”
他的声音不重，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沉稳。
“此战一旦落败，东瀛鬼子定会顺势侵占东三省，将这里变成他们的殖民地。”
“不仅如此，关内的袁时凯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”
“他一定会以‘戍守国土’为由，调遣麾下的皖系大军出关，强行进驻山海关。”
“为了防备关内的动静，我们之前已经抽调了两个旅、三个独立团布防关外。”
张学宸端起面前的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若是前线失利，奉军将会彻底覆灭。”
“而我张学宸，也会沦为全天下唾骂的龙国罪人，遗臭万年。”
他自始至终都明白世道人心。
这个世上，向来只有锦上添花，从没有雪中送炭。
只要你露出一丝颓势，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军阀，不趁危落井下石，便已是难得的善人了。
张佐霖望着儿子那张年轻却沉静得有些可怕的脸。
他缓缓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。
“伯卿，跟爹说实话。”
张佐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。
“你为何非要执意开战？”
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，更没有怒火。
当初推行东北新政，整军经武，本就是他全力支持张学宸去做的。
即便这一战最终打输了，基业毁于一旦，他老张也毫无怨言。
他只是想知道，自己这个惊才绝艳的儿子，心底里究竟埋着怎样的盘算。
张学宸抬眼看向父亲，嘴角微微一勾。
“爹，你想先听我近段的谋划，还是长远的打算？”
张佐霖微微一怔。
随即，他粗声粗气地笑骂了一声。
“少跟老子卖关子，先讲近的！”
张学宸收敛了笑意，正色开口。
“先说近虑。”
“如今举国上下，上至大总统袁时凯，下至各路大小军阀，全都畏惧东瀛鬼子和西方列强。”
“他们只会在各国势力之间左右逢源，摇尾乞怜，根本不敢动一刀一枪。”
“对内，他们敲骨吸髓，压榨百姓；面对外敌，却一味卑躬屈膝，毫无骨气。”
张学宸的眼中闪过一抹冷冽的锋芒。
“倘若我奉军，能堂堂正正打赢这场仗，便能彻底收拢天下民心！”
“往后，无论是面对东瀛、沙俄，还是其余海外强国，我们在交涉之中，都能掌握一些话语权。”
“眼下东三省亟待发展，境内的兵工厂已然落成，粮食、钢铁、煤炭、石油等资源丰厚无比。”
“这些东西，足以引得列强垂涎三尺。”
“若是没有一场实打实的大胜来震慑外敌，这群豺狼只会步步蚕食我们的土地和资源。”
张学宸深吸了一口气，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这群野兽永远不会知足，一味的退让，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。”
“长此以往，整片东北，终将被外人慢慢吞并，连骨头渣子都不剩！”
这一番话，犹如一柄重锤，狠狠砸在了张佐霖的心坎上。
这些年来，他在东瀛和沙俄之间虚与委蛇，受尽了窝囊气。
其中的利害关系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张佐霖重重地颔首，眼中的赞许之色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说得好！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追问道。
“那……你长远的打算又是什么？”
张学宸微微耸了耸肩，目光越过窗棂，投向了浩瀚的夜空。
那一双漆黑的眼眸里，仿佛燃起了一团熊熊烈火。
“长远之计，便是为了整个民族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重逾千钧。
“我们的国家，不该任由外人肆意欺辱。”
“这片土地，本该处处安乐。”
“孩童有学堂可以读书，老者有儿女养老送终。”
“人人都能以身为龙国人而感到自豪，在外面面对洋人时，不必低头弯腰。”
“老百姓不必为了几口吃食苦苦挣扎，不会再有人饿死街头，人人都能去追寻自己的理想。”
张学宸转过头，看着有些失神的父亲。
“我们的军队足够强盛，足以震慑四方宵小。”
“军民同心，共守疆土。”
“做到……犯我龙国者，虽远必诛！”
犯我龙国者，虽远必诛。
这八个字在屋子内回荡，震得张佐霖耳膜嗡嗡作响。
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儿子，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。
半晌。
张佐霖才猛地回过神来，笑骂了一句。
“兔崽子，你这番想法，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。”
张学宸撇了撇嘴，轻笑了一声。
“异想天开也好，白日做梦也罢。”
“我如今所做的一切，都是在朝着这个目标前行。”
“所以，爹。”
张学宸收起笑容，目光直视着张佐霖。
“这一战，我们非打不可。”
“能赢，我们要打。”
“就算赢不了，拉上整个奉军，拼上性命，我们也得死战到底！”
屋子内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暖炉里的炭火，偶尔发出“噼啪”的爆裂声。
张佐霖死死盯着张学宸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片刻后。
“啪！”
张佐霖猛地一拍桌案，震得茶杯里的茶水四溢。
他长身而起，仰天大笑。
“好！”
“老子听你的！”
“咱们父子二人，就同这群东瀛矮子血战一场！”
“让天下的洋人也瞧瞧，我东北奉军，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