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之中,死寂重新降临。
全息投影那幽蓝色的光束,在漫天飞舞的青光彻底消散之后,缓缓暗淡了下去,最终化作一片深邃的黑暗。
黑匣子表面那微弱的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着,却没有立刻开启下一段影像,这长达数分钟的留白,仿佛是远在未来那个时间线的王明阳在剪辑这段编码时,特意为江阳预留出的消化时间。
江阳坐在冰冷的椅子上,一动不动,宛如一尊彻底凝固在黑暗里的石雕。
空旷而隔音的地下室里,只听得见他那略显沉重的呼吸声。
许久之后。
江阳看着前方那片渐渐归于黑暗的投影空间,低声喃喃道:
“……这就是你们的决心吗?”
声音在封闭的合金墙壁间轻轻回荡,随即被吸音涂层吞噬得干干净净。
这一刻,江阳内心所承受的冲击,远比刚才看到那只遮天蔽日的深渊巨手时还要剧烈。
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其中的分量。
在这个残酷的末日里,江阳自己拥有“奉真归神”的符箓,拥有跨越时间线不断重来的资本,哪怕他在某一条分支时间线里战死,他依然可以在破败的小屋里重新睁开眼,带着记忆与修为再次入局。
可浊影教的那群人呢?
对于那个时间线的玄影、灵影、空影,以及最后那位手持凤毫的青衣女子而言,他们没有重来的机会!
在这个世界里,死了,就是真的死了!
根据他们在投影中的话,可以知道他们的战场并不在地球上
这句话意味着,浊影教的核心高层,根本就不局限于蓝星这一方小小的天地!他们有着属于自己的退路,有着非地球本土的生存空间!
也就是说,即便当年那只从宇宙裂缝中探出的深渊巨手真的捏碎了地球,即便这颗蔚蓝色的星球连同上面几十亿生灵一起化作宇宙尘埃,玄影和那十多名巅峰强者,依然能够安然无恙地存活下去!
他们本可以冷眼旁观,本可以带着积攒了无数年的底蕴抽身离去,去往他们口中那个“真正的战场”。
然而,仅仅因为玄影在蒙国乌兰见到了江阳这个“变数”,仅仅为了那份虚无缥缈、甚至连能否成功都无法确定的“消灭污染的希望”……
他们就这么甘愿地留了下来。
从2026年到2072年,整整四十六年的漫长岁月,这群被世界视为恐怖分子的疯子,没有留下一句辩解,没有索取过半分回报,就这么一个接一个地,生生将自己燃成了灰烬,硬是用命为人类文明多撑了近半个世纪!
想到这里,江阳原本对浊影教抱有的那种纯粹的敌意与戒备,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瓦解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沉甸甸、难以言喻的复杂敬意。
就在江阳陷入深沉的思索之际。
“嗡——”
面前的黑匣子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电流蜂鸣,顶部的幽蓝色全息投影仪再次散发出了柔和而稳定的光芒。
光影交织,画面重新在半空中凝聚成形。
江阳立刻收敛心神,目光投向画面右上角。
在那里,一行绿色的数字时间戳清晰地跳动着——【2083年】。
距离2072年最后一位青衣女子化作青光消散,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一年。距离2026年,更是跨越了五十七年的漫长光阴。
紧接着,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全息投影的中央。
是王明阳。
他坐在一张厚重的合金轮椅上,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、甚至有些破损的将官大衣,他那张布满老年斑与深邃皱纹的脸庞消瘦得几乎脱了相,眼窝深陷,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,仿佛一盏随时都会油尽灯枯的残灯。
显然,在失去了浊影教这群暗中守护者之后的十一年里,为了带领残存的人类在地下城中苦苦支撑,这位老人早已耗尽了最后一滴心血。
尽管身躯已经衰败到了极点,但当王明阳抬起头,目光穿过全息镜头直视正前方时,他那双眼睛里依然透着一种令人心折的锐利与镇定。
“想必看完前面的录像,你也有了自己的考量。”
全息投影中的王老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,每说几个字似乎都要微微喘息一下,但语气却依旧保持着那种独属于军人的沉稳:
“你刚才看到的所有卫星画面、地下会议室记录以及前线监测录像,全都是百分百真实的,没有任何篡改。”
“从你在西平市和我说完你那项能力之后,我就开始动用第七区的最高权限,秘密着手为你搜集、整理这些跨越几十年的录像以及各类核心情报。”
说到这里,投影中的王老微微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组织语言,眼神中透出一丝战略家特有的审视与深邃:
“江阳,以我们的经验,如果要让我们第七区的智囊团给你一个最终的建议……”
王明阳看着镜头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我希望,在其他的时间线里,你能够尝试着去接纳浊影教。”
听到这句话,密室里的江阳眼神微微一动,王老的判断,与他刚刚在黑暗中得出的结论不谋而合。
“虽然他们早期在国外行事极其极端,甚至为了收集力量不惜以整座城市为代价,双手沾满了鲜血。”
王老的声音低沉而客观,“但经过几十年的观察与接触,我们不得不承认,他们的根本目的,至始至终都是为了彻底消除污染,保住文明的火种。”
“这群人的实力深不可测,每一个核心成员都拥有着足以改变局部战局的恐怖能力,如果由你出面,能够凭借你的力量与他们达成某种共识,改变或者约束他们那些过于偏激的手段……”
王老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:“那么,你将获得一股无法想象的庞大助力!”
江阳静静地听着,微微点了点头。
然而,全息投影中的王明阳话锋突然一转。老将军脸上的温和收敛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警惕:
“当然了,江阳,话虽然这么说,但你绝对不能因此就放松了警惕。”
王老身体微微前倾,枯槁的手指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,眼神锐利如刀:
“在与他们相处的过程中,你必须时刻保持最高级别的戒心,你要记住,人心是最复杂的东西,更何况是那群强者。”
“你一定要多留一个心眼,万一你刚才在录像里看到的这一切,从会议室里的表态,到后面几十年的惨烈献身,全都是他们提前推演出来、专门演给我们看的苦肉计呢?”
听到这个大胆到近乎冷血的假设,江阳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王老继续冷静地分析道:“玄影既然早就猜到了你是‘时间重置者’,那他就能算到,我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把这一世的情报传递给下一世的你。如果他们是故意在镜头前演了这么一出大戏,目的就是为了麻痹主时间线的你,让你对他们彻底放下防备,从而在关键时刻背后捅你一刀……”
“这种可能性虽然微乎其微,但在关乎整个人类存亡的棋局上,我们连万分之一的容错率都不能有!”
这番滴水不漏、甚至带着几分“被害妄想症”般严密的思维逻辑,让江阳由衷地感到一阵敬佩。
姜还是老的辣,即便在见识了浊影教全员战死的悲壮之后,王明阳依然没有被感性冲昏头脑,而是站在全局的高度,为江阳指出了最致命的潜在陷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