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尘靠在车厢壁上，闭着眼。
他没有接话。
耳朵却把孙女的话一字不漏全部收下。
册子有问题。
只是眼下，还不能说破。
马车持续向前奔走。
走了大半日，队伍中途停下歇脚。
路边一片开阔的林子，随从们分出干粮饮水分发下去。
杂役们三三两两聚在树下，啃着粗糙的麦饼，低声闲聊。
“听说七玄门内门弟子吃住都好，每月还有例钱，丹药拿。”
“那是内门，跟咱们没关系。咱们是杂役，上山之后就是劈柴、挑水、清扫院落，什么累活都得干。”
“再累也比在家挨饿强，好歹有一口饱饭。”
“但愿吧，就怕进去之后日子比想象的还要苦。”
秦尘坐在一块青石上，王婷婷守在他身旁。
不远处，李昊独自立在一棵大树之下，目光看似随意，余光却时不时落在秦尘身上。
这一路，他没有再来搭话，可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，始终没有真正移开过。
秦尘感受得到那道目光。
手指在宽大的袖筒里面，悄悄攥了攥，随即又缓缓松开。
歇够半个时辰，队伍再度启程。
越往大山方向走，人烟越是稀少。
半个月后。
暮色渐浓，连绵群山横亘天际。
巍峨山峦层层叠叠，山间云雾缭绕。
隐约能看见依山而建的屋舍飞檐，错落分布在半山之间。
那便是七玄门驻地。
赶路一日的众人，纷纷抬眼望去。
山脚处院墙规整，门户林立，随处可见往来奔走的弟子，秩序森严。
一名带队随从高声开口：
“山脚外院，杂役居所、普通弟子院落都在此处。
山腰为内门驻地，山顶是长老与主事居所。
层级分明，各司其职，入山之后，不可乱闯。”
一众杂役连忙点头记着，不敢多言。
马车一路上行，行至半山腰关口才缓缓停下。
李昊翻身下马，神色淡然。
对着身后众人吩咐道：“杂役弟子统一前往山脚外院造册落户，听从外门管事安排，安心劳作，勤勉修行，自有机缘。”
说完，他看向身侧的王婷婷，语气温和：“婷婷，你随我来！”
王婷婷连忙应声，转头看向身侧的秦尘，面露担忧：“爷爷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秦尘轻轻摇头。
李昊见状，随口补了一句：“我已吩咐下去，为老太爷安排一处僻静小院，安心休养便可。”
这话落下，周围一众杂役纷纷心生羡慕。
同为初入山门，他们要终日劳作，吃苦受累。
这老头武道尽废，却沾得特殊恩宠，独占小院安稳休养。
差距实在太大。
羡慕归羡慕，但没有人敢议论。
随后，人群分流。
一众凡人杂役，被外门管事带走，去往山脚杂役落脚之地。
王婷婷跟着李昊，踏入清幽雅致的内门院落区域。
而秦尘，被一名普通弟子领着，去往外院最偏僻的一处独居小院。
小院不大，干净整洁，只是位置偏僻，少有人来。
“老太爷，你便在此居住，若有需求，可找院外值守杂役。”
那弟子说完，便转身离去，态度客气，却也带着几分疏离。
院中只剩秦尘一人。
晚风穿院而过，吹动衣角。
秦尘抬眼打量四周，随后缓缓落座石阶之上。
这里清静，无人打扰。
“稳住，先苟住。”
...
入夜。
七玄门灯火次第亮起，山腰内门灯火璀璨。
山脚外院稀疏昏暗，层级差距，一目了然。
王婷婷抽空提着食盒，独自来到偏僻小院。
她手里带着精致吃食，还有一小包宗门分发的低阶修炼丹药。
“爷爷，山门里规矩森严，我不能出来太久。这些吃食和丹药你留着，好好补补身子。”
少女蹲在他身前，一脸认真：“以后我会常来看你，有人若是敢欺负你，你就告诉我。”
在她眼里，爷爷年迈体弱、武道尽废。
孤身在此必然会受委屈。
秦尘看着她纯粹关切的模样，微微点头，低声应道：“好。”
王婷婷又忍不住提起修炼的事，语气带着困惑：“爷爷，我今日又试着修炼《青木经》，依旧气机紊乱，完全无法入门。明明长老都说这是养身的法门，怎么我练着这么别扭。”
她百思不得其解，始终以为是自己天赋不够、修行不精。
秦尘心里清楚，不是她不行。
只是这册经文，本就不适合【三品·凝雾脉】的她。
这样也好，省的孙女也被李昊盯上。
“那就不修了，你天资出众，气血旺盛，没必要修什么养生法门，提升境界要紧！”
片刻叮嘱过后，王婷婷怕触犯门禁，只能匆匆离去。
小院再度恢复寂静。
秦尘抬手，从怀中取出那本薄薄的《青木经》。
月色透过窗棂，落在纸页之上。
旁人晦涩难懂、练之必乱的行气路线，在他眼底清晰无比。
他盘膝坐好，依照经文缓缓调息。
微弱气息顺着经脉平稳游走，体内沉积的死气被缓缓调动、炼化。
借着原身躯体残留的五条经脉根基。
再配合这本高阶的《青木经》修行法门。
嗡——
体内一声微不可查的震颤响起。
第六条奇经，顺势贯通！
寻常【一品·枯朽武脉】。
最多只能打通五条经脉。
可他依靠这门特殊功法，冲破一品武脉本身的桎梏，硬生生的打通了第六条经脉。
让原本衰败的躯体，生出一丝奇特舒缓的暖意。
秦尘心底了然：“原来如此，唯有我这一身枯朽死气之躯，才能修炼此经。”
“李老狗，既然你主动送上秘法，让我修炼，那我这一世，一定要让你为前世的所作所为付出惨重代价。”
“杀子之仇，夺骨之恨，此生难忘！”
冲破武脉桎梏，也就代表着。
他未来冲击养气境的几率，大上不少。
李昊是七玄门的长老，养气后期的修为。
而他如今不过醒脉境而已，中间差了两个大境界。
差距一目了然。
必须抓紧修炼才行。
....
往后数日，日子过得平静单调。
白日里，秦尘便坐在院中晒太阳、静坐养神。
偶尔有路过的外门弟子，看见这偏僻小院住着一个闲人，都会随口议论几句。
“那就是跟着天才师姐上山的老头？”
“听说早年也是一名武者，可惜晚年废了，如今只能沾晚辈光入宗养老，运气真好。”
“啥本事没有，白白占着一座独立小院，真是浪费宗门资源。”
“小声一点，小心被他八脉全开的孙女王师姐知道，不然...有你好果子吃的。”
闲言碎语不时传入院中。
秦尘喃喃自语：“短短一个月，就八脉全开，这就是武脉之间的差距吗？”
一品·枯朽武脉的上限是通五条脉。
而三品·凝雾武脉，打通奇经八脉，仅仅只需一个月。
天赋，真的...很重要。
“孙女修炼都这么快了，我也该凝轮了。”
接下来数日。
每当夜晚，秦尘都会修炼《青木经》。
每一次调息，都让他对经文的理解更深一分，体内气息愈发凝实。
与此同时，长老居所。
李昊立在廊下，听着手下弟子的回禀。
“长老，那王尘入山多日，终日静坐，无异常举动，不曾练功，不曾与人结交，安分至极。”
李昊望着山脚偏僻院落的方向，眸色幽深。
多年前，他意外得到邪功《枯寿经》，一种以消耗寿元为代价的邪法。
修炼大成，可凝练奇特的枯荣之气。
而这，正是打开一座地下陵寝的关键。
可惜，修炼此经，必须得从【醒脉】开始。
而他得到这本功法之时，已经是三境·养气初期的武者，根本没有修炼的机会。
于是，他删删改改，原本需要消耗寿元的邪功。
摇身一变，成了旁人眼中，高级的养生秘法《青木经》。
他广撒网，十年无果。
直到从秦尘身上察觉到独特的气息。
他知道，自己的机会要来了！
相比王婷婷的三品·凝雾武脉。
他更看中的是那具八十岁枯躯之中，独一无二的枯朽气机。
李昊淡淡开口：“继续盯着。”
时机未到。
他不急。
...
七玄门日子枯燥规整。
外院晨钟暮鼓如期响彻。
山脚杂役天不亮便起身劳作，挑水劈柴，步履匆匆。
孙女王婷婷每个月都会在发放修炼资源的日子，将自己所得的资源分一部分给秦尘。
“李长老对我很好，每个月都会给我双倍的修炼资源，让我参加五年后的三教大比，这些我用不完，您拿着修炼吧。”
双倍资源？
三教大比？
孙女王婷婷是三品武脉，宗门倾力培养，也在情理之中。
“我家婷婷有出息了，爷爷跟着你要享福了。”
秦尘推辞不过，笑着接受。
手握资源，再加上心中复仇执念，沉淀数月。
秦尘成功凝轮，脉轮在体内缓缓转动。
一缕奇特的枯荣真气诞生，在自身经脉与脉轮之间往复循环。
地锁第二境—凝轮境，成！
一个月后，李昊洞府。
黑暗中响起一道喃喃之声：“算算时间，即便是一品枯朽废脉，吸收和内门弟子相同的资源，早该凝轮了，也该让他活动活动筋骨了。”
...
午后日头毒辣，滚滚热气烤得外院地面发烫。
三道壮硕身影大步冲来，直接堵死小院木门，脚步沉重，气势汹汹。
赵虎、周磊、孙强三人立在门口：
“老头，滚出来！”
赵虎一脚跨进院子，重重踏在青石地面，震起细碎尘土。
他身形魁梧，浑身肌肉紧绷，目光蛮横扫过静坐石阶的秦尘。
周磊紧随而入，嘴角挂着嗤笑，语气刻薄：“倚老卖老的废物，靠着孙女的天赋蹭好处，也好意思一直独占一座小院？”
孙强双臂环抱，眼神轻蔑，语态嚣张：“宗门外院有规矩，无功不居、不劳不得。识相的自己搬去杂役通铺，把院子腾出来！”
三人一唱一和，步步逼近。
周身醒脉境力量增幅的气血波动缓缓散开。
秦尘静静坐在石阶上，嗓音沙哑平淡：“此院是李长老特...”
话未说完，便被三人哄笑声音打断。
“哈哈哈！李长老特许？你也太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了！”
赵虎上前半步，居高临下俯视秦尘：“长老不过是随口体恤，你还当真了？现在主动搬走，我们既往不咎。”
周磊搓了搓手掌，指节咔咔作响，眼底闪过狠戾：“赖着不走，我们就帮你松松筋骨，让你懂懂外院的规矩！”
三人催动醒脉境修为，肉身力量节节攀升，对着年迈的秦尘层层施压。
院外不少路过的杂役、低阶弟子闻声驻足，围成一圈低声议论。
“这三位可是外院狠人，老太爷今天怕是要吃亏了。”
“白占着小院不干活，被找上门也是正常。”
嘈杂议论声中，赵虎底气更足，不再多言，大步冲上前。
醒脉境打通经脉带来的力量全部爆发，右手臂肌肉贲起。
“给我趴下！”
劲风肆虐，掌势粗暴凌厉。
围观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，已然默认了老者被制服的结局。
可就在手掌即将触碰到秦尘衣襟的刹那，异变陡生！
秦尘身形纹丝未动，体内脉轮却是悄然转动。
那一缕枯荣之气顺着经脉，尽数附着在自己右掌。
咔嚓！
赵虎抓来的手腕直接撞在秦尘抬起的手掌之上。
清脆刺耳的骨裂声骤然炸响在小院之中。
赵虎身躯猛然僵住，脸上的蛮横笑容瞬间凝固，剧痛席卷全身。
他整条右臂诡异弯折。
“啊！”
凄厉惨叫冲破喉咙，冷汗浸透赵虎的粗布衣衫。
他死死盯着端坐不动的秦尘，眼底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。
身侧的周磊、孙强脸色骤然大变。
瞬间收敛所有轻视，身躯紧绷，如临大敌。
“一起上！”
两人同声厉喝，催动醒脉境肉身力量。
借经脉开通带来的爆发力提速。
一左一右扑杀过来，双拳直扑秦尘要害！
面对两人夹击。
秦尘体内脉轮急速运转，枯荣之气尽数涌向双臂。
他双拳轻抬，分别对上两人的拳头。
嘭！嘭！
两声沉重血肉碰撞闷响炸开。
周磊、孙强迅猛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。
两股狂暴的反震之力顺着拳头倒灌而入。
震得二人手臂骨骼开裂，整条胳膊直接垂落。
两人重心一歪，重重跪倒在地。
短短三息时间，三名在外院横行无忌的醒脉境武者，尽数落败重伤。
小院瞬间死寂。
院外围观的众人瞳孔骤缩，个个瞠目结舌，满脸不可思议。
一挑三，毫发无损，难道...这老头凝轮了？
秦尘缓缓垂落双臂，体内脉轮慢慢归于平静，那缕枯荣之气也跟着消失不见。
他抬眼，淡漠的目光扫过跪地颤抖的三人，嗓音清冷：“下次再来，便不会留手。”
三人闻言，浑身剧颤。
趴在地上瑟瑟发抖，不敢抬头对视。
方才打斗动静不小，早有弟子飞奔前去报信。
没等多久，长廊尽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。
一道紫衣身影踏步而来，身姿挺拔，面容温润，正是闻讯赶来的李昊。
他淡淡扫过院内三名跪地重伤的弟子。
最后目光死死锁定石阶上静坐的秦尘。
眼底深处，一抹毫不掩饰的贪婪悄然闪过。
枯荣之气...他竟然真的修成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