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。
风更硬。
陆玖把地上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,摆回原位。
断剑没找到。
他在心里记下,等下次见了赵大柱,第一个问他。
老情飘在寒玉棺旁,半晌没动静。
“那牙的事,别钻牛角尖。”老情终于开口,“人在极累的时候,记不清事很正常。”
陆玖没接话。
他蹲在棺材前,一遍遍用袖子擦那八个字,直到字面上的寒气把他的手指冻得发木。
“等丹堂的人来了,你打算怎么应付?”
老情话音刚落,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。
不重,不轻。
一个穿丹堂执事袍的中年人,袖着手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他朝屋里望了一眼,目光在寒玉棺上停了一瞬,又落到陆玖脸上。
“陆玖?”
陆玖起身,挡在棺前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丹堂执事,柳明。”那人笑了笑,眼神却冷,“三长老有请。”
陆玖没动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心里清楚。”
柳明抬了抬下巴,示意陆玖看他的衣摆。
“你昨晚在崖底用的火,有人看见了。赤红带蓝,这可不是外门杂役该有的东西。”
陆玖的心沉了沉。
“我用的什么火,和丹堂有关系?”
“有没有关系,三长老说了算。”柳明侧身让路,“请吧。”
陆玖回头看了一眼寒玉棺。
冰蓝的光亮着。
他跟着柳明走出门。
雪地里,两行脚印,一前一后,朝丹堂去了。
一路上,柳明走在前头,不紧不慢。
“你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“急有什么用。”
“是没什么用。”柳明笑了一声,“三长老想见的人,还没有见不到的。”
陆玖没接话。
他注意到柳明左手缩在袖子里,走路的姿态有些古怪,像怕那袖子甩起来。柳明的脚步很稳,可每走几步,左手就往袖子里缩一缩,像是怕袖子被风吹开。
陆玖看了一眼,记在心里。
丹堂正厅比外门的屋子高出三倍,梁上悬着一排药葫芦,风一吹就轻晃,药香直往鼻子里钻。
陆玖扫了一眼。
那些葫芦,他一个都买不起。
几个丹堂弟子在廊下翻晒药材,见他进来,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。没人招呼,也没人赶他。只是那几道目光,像看一件送上门的东西。
柳明绕过回廊,把他引到尽头一扇半掩的门前。
“进去。”
陆玖推门。
屋里烧着地龙,热得发闷。
上首坐着一个清瘦老者,月白丹师袍,正用火折子点香炉。香炉里的青烟笔直往上,像被什么钉住了。
老者点了香,才慢慢抬起眼皮。
“陆玖?”
“是。”
“坐。”
“站着就行。”
老者也不勉强,把火折子收进袖里。
“老夫韩铎,丹堂三长老。今日请你来,只为一件事。”
他目光落在陆玖胸口,停了一瞬。
“你昨夜炼了一炉丹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哦?”韩铎笑了笑,“那寒玉棺里如今亮着的那团火,是什么?”
陆玖的手指,无意识地攥了一下。
“一颗药。”
“什么药?”
“续命的。”
韩铎端起茶盏,吹了吹,没喝。
“聚气丹续不了寒魂咒的命。你清楚,我比你更清楚。”
茶盏放下,声音放轻。
“能温养冰封神魂的,整个栖梧宗,只有一种东西。”
陆玖没接话。
“上古火纹丹。”韩铎抬了抬下巴,“丹体赤红,带金色火纹。老夫说错了吗?”
陆玖抬眼。
“我不知道什么上古火纹丹。那颗药,是我自己配的。”
柳明在一旁嗤了一声。
“自己配?一个连聚气丹都炼不利索的外门废柴,配得出温养神魂的丹?”
陆玖没理他,只盯着韩铎。
“长老叫我来,就为问这个?”
韩铎摆摆手,示意柳明退开。
“年轻人,火气别这么大。老夫不是来问罪的。”
他起身走到陆玖面前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把丹方交出来,老夫保你在丹堂挂个名。外门那些脏活,从此与你无关。”
“没有丹方。”
韩铎的笑意淡了一分。
“那十枚中品聚气丹,换你一颗药。你爹当年也做过类似的买卖,结果如何,你应该清楚。”
陆玖猛地抬头。
韩铎的眼神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、但从未忘记的事。
“你认识我爹?”
“认不认识,不重要。”韩铎退回上首,重新端起茶盏,“重要的是,你还想不想走他的老路。”
陆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。
他忽然笑了。
这笑很轻,韩铎的眉头却皱了一下。
“长老,那颗药已经入了寒玉棺的阵眼,现在温养着她的神魂。我若取出来,她撑不过三天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柳明的脸色变了变。
韩铎盯着陆玖的眼睛,像要从里头挖出点什么。
“你可想清楚。寒魂咒这东西,全宗没人能解。你守一口棺,守不出结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守?”
陆玖没再回答。
他看向韩铎案上的香炉。
“长老,您的香快灭了。”
韩铎一愣,低头看向香炉。
香灰最后一点红光,灭了。
韩铎抬头时,陆玖已经走到门口。
“寒玉棺谁也不能动。”
陆玖没回头。
“谁动,我就去找谁。”
说完,跨出大门,走进风里。
出了丹堂,冷风灌进领口。
陆玖这才发现,后背的汗把里衣浸透了。
柳明跟在后面,不阴不阳。
“你以为韩长老真会放过你?他今日没动手,是给你留了条退路。回去好好想想吧,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陆玖没回头。
“柳执事。”
“怎么?”
“你手上那枚玉扳指,纹路挺特别。”
陆玖说这话时,明显看见柳明的脚步停了半拍。
他继续说,语气像在闲聊。
“我在苍狼关见过一样的。死在城墙下的那些妖兵,脖子上挂的珠子,和这纹路一模一样。”
风声忽然大了。
柳明站在雪地里,面皮抽动了一下。
袖口里的手,似乎握了一下。
陆玖看见了。
“柳执事,你的手在发抖。”
柳明猛地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又觉得不妥,重新缩了回去。
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“不关我的事。”陆玖转过身,朝木屋走,“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雪地上,陆玖的脚印,一步一步,踩得很稳。
老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“你不该点破的。”
“我不点破,他今晚还会再来。”陆玖说,“点破了,他反而要回去和主子商量。我能多喘一口气。”
“多喘的一口气,准备做什么?”
陆玖没答。
他推开木屋的门。
寒玉棺上,八个冰蓝的字,亮得比昨夜更稳。
他走到棺前,忽然想起什么。
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没有用。
他还是想不起来。
那颗虎牙,在左边还是右边。
陆玖的手停在自己的左脸颊上,又慢慢移到右脸颊。
他反复试了好几次,像在摸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表情。
最后,他把手放了下来。
“不急。”他对着寒玉棺说,“我会想起来的。”
棺面上的字,轻轻闪了一下,像在回应他。
陆玖在棺前坐了一夜。
天亮时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取出一块干净的布,把寒玉棺仔仔细细擦了一遍,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最结实的麻绳,在棺身上绕了三圈,打了四个死结。
他蹲下身,把麻绳的两端甩过肩膀,在胸交叉,又绕到腰后,最后在腹前打了个双套结。
他站了起来。
寒玉棺离地,压在他背上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木屋的地板咯吱响了一声。
又迈了一步。
门框太低,他弯下腰,像背着一整个世界。
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老情惊了。
“他们想拿她拿捏我。”陆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一整夜的事,“那我就背着她走。谁也抢不走。”
屋外的雪已经停了。
陆玖背着寒玉棺,走出了木屋。
棺材上那八个字,在晨光里亮得刺眼。
君若不弃,我必归来。
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像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,慢慢走在雪地里。
屋外,丹堂深处。
柳明匆匆走回内室,掩上门。
屋里没点灯。
暗处坐着一个人,只看得见一点白衣的边角。
“他认出我的扳指了。”
“慌什么。”暗处的声音很淡,像冰层下的流水,“认出了,说明他真见过苍狼关那些妖兵。情鼎,八成就落在他手里。”
“那下一步……”
“把寒玉棺看死。他飞不出栖梧宗。”
那人顿了顿。
“把消息传给殿主。就说,情帝之火,已经烧起来了。”
一声极轻的剑鸣,从暗处漏了出来。
窗外,又起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