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木屋外就砸响了门。
吴德昌的嗓门比乌鸦还难听。
“陆玖!滚出来!”
陆玖从寒玉棺旁起身,把断剑挂回墙上。
他在棺前站了一瞬,把被角往里掖了掖。
那八个冰蓝色的字正发出极淡的光,像夜雪落在冰面上。
他去开门。
檐下一根冰凌断在雪里,摔成两截。
门外,吴德昌裹着厚棉袍,身后两个杂役,一个捧着令谕,一个提着风灯。
灯影在雪地上乱晃,照得吴德昌那张脸半阴半阳。
“宗门令谕。”吴德昌抖开黄纸,“外门弟子陆玖,即日编入苍狼关后勤队,押运粮草,不得延误。”
“苍狼关?”
“那地方正打仗,缺人手。”
吴德昌笑得眯起眼。
“你小子命不好,摊上这差事。”
陆玖没接令,只把门框按了按。
“我不去。”
“不去?”吴德昌脸拉下来,“违抗令谕,是要被逐出宗门的。”
他往屋里探了探头,目光落在寒玉棺上,喉咙轻轻滚了一下。
“再说了,你人不在,这口寒玉棺,宗门替你照看。”
陆玖的手攥成了拳。
“谁敢动棺。”
吴德昌往后缩了缩,脸上还硬撑着笑。
“不是动,是迁。丹堂地下库,冬暖夏凉,比你那破屋子强百倍。”
他压低声音,像在说什么天大的恩典。
“这也是三长老的意思。你人不在,棺放在这荒郊野岭,被野狗刨了都没人知道。”
陆玖盯着他,一言不发。
吴德昌被看得发毛,干咳一声又往前凑了凑。
“陆玖,三长老说了,这趟回来,就给你在外门记个功。往后月钱翻倍,不用再干那些脏活。”
“条件?”
“没条件。就是让你出去见见世面。”
陆玖冷笑了一声。
那笑比檐下的冰还冷。
“吴管事,你什么时候学会替我说好话了。”
吴德昌干笑两声,没接。
他丢下句“三日后出发”,带着杂役走了。
门关上。
陆玖背靠着门,胸口一起一伏,像刚刚跑了很远的路。
“他们想把我和棺分开。”
老情的声音响起来,比平时沉了几分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去,他们有的是办法治你。”
陆玖没说话,只把目光落在寒玉棺上。
“去了,棺就被他们捏在手里。”
老情飘到寒玉棺旁,虚幻的手指在冰面上方停住。
“可我要是不去,”陆玖的声音发紧,“他们真把棺抬进丹堂,我连看都看不着。”
老情没接话。
他围着那行字转了一圈,忽然道:“这棺不能留。”
陆玖抬头。
“你走了,寒玉棺就是他们手里的绳。你走多远,这绳就勒多紧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,与其让他们逼着你走,不如你自己走。”
老情转过身,盯着陆玖。
“苍狼关在赤炎原边上,七情域里的怒域。那里的大地终年翻涌战火,寸草不生,每一阵风都像战鼓在响。”
“情绪浓得能烧起来。”
“是收集至纯怒之力的最好地方。”
“你留在宗门四面都是刀,出了宗门反而海阔天空。”
陆玖沉默了很久。
他走到棺前,把脸贴在冰冷的棺面上。
棺面的寒气渗进皮肤,像苏枕遥的手,冰凉,却让他舍不得移开。
“枕遥,等我回来。”
八个字的光轻轻一亮。
像她应了一声。
这三日,陆玖几乎没合眼。
他守在棺前把温养阵查了三遍,每一遍都摸一摸阵眼里的那枚丹。
烫,就说明她还撑得住。
他还把木屋外那半截断剑取了回来,用旧布裹了,放进包袱最底层。
那是苏枕遥留下的东西。
柄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,他记得,是她当年从妖兽口里救他时磕的。
她那时候还笑他:“你连剑都拿不稳,以后怎么办?”
他回了一句:“有你在,我不用拿剑。”
她没说话,只把剑柄往他手里塞了塞。
三日后,外门校场。
天还没亮透,雪却停了。
陆玖背着一个破包袱站在队伍末尾。
包袱里是那本无名残册的抄本,还有苏枕遥的断剑。
断剑贴着后背硌得生疼,可那种疼让他踏实。
校场上的杂役个个缩着脖子。
有人小声嘀咕。
“苍狼关那地方,去了还能回得来吗。”
“听说上月去的一批,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。”
“别说了,命苦。”
陆玖没说话。
他抬眼朝木屋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。
隔着几重雪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只在心里数了数,那八个字应该正亮着。
吴德昌颠颠跑过来,往他手里塞了个油纸包。
“路上吃,省着点。”
吴德昌挤出一个假笑。
“陆玖啊,在外头可别给宗门惹事。”
陆玖捏住他的手腕,一点点收紧。
“我不在,谁动寒玉棺,等我回来,一根一根算。”
吴德昌的脸白成了一张纸,嘴里连连讨饶。
陆玖松了手,转身就走。
校场边,一个佝偻老人朝他招手。
藏书阁的秦守真。
老人不说话,只把一本泛黄的书塞进他怀里。
封面上三个字:玄天界志。
“苍狼关,是赤炎原与中玄洲之间的情脉隘口。”老人声音很轻,“到了那,多翻翻这本书。”
陆玖把书收进怀里。
“秦老,你怎么来了。”
“送送你。”
老人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“你这孩子命硬。去了那,别逞强,活着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老人摆摆手,缩回墙角,像从没出现过。
队伍开拔。
一队人朝山下走,雪踩得咯吱响。
领队的是个姓马的执事,骑一匹瘦马走在最前头,一路都在骂天冷。
雪下得密,风一刮,冷得人牙关打颤。
陆玖把手缩进袖里,指甲掐着掌心,一步没落下。
他想起秦守真那本书里记着的一段话。
苍狼关,中玄洲之咽喉,赤炎原之门户。
情脉经此,如热血过喉。
得之则生,失之则亡。
晌午,队伍在一条冻河边上歇脚。
杂役们蹲成一堆分吃干粮,谁也不敢往北边多看。
陆玖没吃。
他灌了两口雪水,抬头看天。
走了大半天,雪越来越薄。
脚下的土渐渐成了赤红色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,像铁,又像烧焦的东西。
几个杂役开始咳嗽,脸色发白。
“这地方,”陆玖低声道,“怎么连棵树都没有。”
“战火烧了万年。”老情答,“赤炎原的火从来没熄过。”
“更北边就是怒域。”
“那里的土,随便抓一把都能攥出血来。”
陆玖没再接话。
他感觉到胸口的玉佩在隐隐发烫。
不是那种灼痛,而是一种极轻极轻的脉动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北方的荒原尽头隔着千里一声一声地喊他。
更像一只手,在拽着他胸口的玉佩,往北拖。
与此同时,左臂伤疤的深处,传来一阵极细弱的“空”感。
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小缕。
极轻,轻得他几乎以为是错觉。
可那一瞬间,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寒玉棺上的那行字。
“君若不弃,我必归来。”
那个“归”字的最后一笔,在他记忆里模糊了一下。
像被人从纸上轻轻擦去了一线。
极轻。
极短。
短到他分不清是不是被风吹的。
老情没有解释。
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时天已经擦黑。
风里忽然传来三声号角。
急,短,一声比一声高。
陆玖抬头。
山脊那一片火光冲天。
一座关城立在荒原尽头,城头浓烟滚滚。
城下黑压压的人影在溃退。
城墙之上,一个浑身是血的将军还在挥刀。
马执事勒住马,脸白得厉害。
“后勤队,都别往前了!”
他扯着嗓子喊。
“前方妖兽破城,先撤!”
几个杂役已经掉头往后跑。
有人拽了陆玖一把,没拽动。
他像钉在地上。
陆玖盯着那座浓烟里的关城,耳边全是号角声。
他看见城头上那面大旗正被火舌一下一下舔着。
旗还没倒。
老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,这次没有解释,只低低说了一句。
“这地方,死人比活人多。”
陆玖已经冲了出去。
山道上碎石乱滚。
他一步没停,越跑越快。
风里像有无数人在喊,又像只有他一个人正往火里跑。
身后马执事的喊声被风吹散。
他一个字也没听清。
他只感觉到怀里那枚五纹怒焰丹正在发烫。
像一颗烧红的炭贴着他的心口跳。
跳一下,他就跑快一步。
他忽然想,如果苏枕遥在,她会说什么。
她一定会提着剑走在他前面。
然后回头看他一眼,说:“陆玖,跟上。”
对。
跟上。
他不能死在这儿。
他还要回去,去地下库那口棺前,把那个人的手从寒冰里一点一点暖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