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的阳光已然足够耀眼，可那光辉却好像有人在白昼之上又点亮了另一轮太阳。
街道上的喧闹戛然而止。
行人们下意识抬起头，花市上方悬挂的彩旗在光里摇晃得越来越慢，似乎就连风也因为这道光辉平静下来。
紧接着，无数洁白光羽从高空缓缓降下，无声融入整座格伦茨城，在片刻之间将此地化作暂时的圣域。
钟楼上的指针停顿片刻。
河面上，货船的船员忘记操纵船舵，差点任由船只撞上桥墩。
剧团负责宣传新剧的队伍也停了下来，身穿白银盔甲的勇者演员抬头望着天空，直到举剑的手发酸才回过神来。
街道上的人们几乎都仰着头，许多位于室内的人见状也好奇地走到街上，随后眼睛瞪大，一起愣在原地。
有途经此地的信徒念出光辉之主的名讳，也有人下意识跪了下来，整个人伏在地上。
洁白光羽不断落下，越来越密集。
它们没有重量与形体，触碰到人的身体时便悄然化成柔和的暖流，逐渐向整个身体扩散开来。
先前那位卖花蜜糖的老人坐在小推车后，手里还捏着张没折好的油纸。
一片片光羽逐渐落入他的肩头。
老人忽然像是感受到了什么，慢慢抬起手，然后摸了摸自己常年酸痛的腰背，竟然毫无不适。
身体里盘踞多年的沉重感消散一空，就连呼吸都变得轻松了许多。
他呆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，片刻之后，又猛地抬头看向天空。
“神迹……”
没有人回答他这到底是不是神迹，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天空。
光辉中央，一道娇小身影缓缓浮现。
洁白羽翼在她身后舒展开来，像是要把整片大地拢入怀中。
无数人屏住呼吸，看着那道自天空中缓缓降下的小巧身影。
而她怀里还抱着个枕头。
“……”
洛林心中涌过千言万语，最后浓缩成简短的一句话。
很好，完了。
不对。
他今天早上为什么会这么放心地把那只迷糊天使留在衣柜里，然后若无其事地带着莉薇娅出来逛街？
洛林尝试回忆了一下，当时他似乎觉得拉缇娜会在醒来后乖乖待在房间里？
只能说天使的被动亲和力是真的相当神奇，能让人下意识对其产生信任。
洛林陷入沉默，莉薇娅呆呆地抬起头，看着那道在光辉中十分朦胧的洁白身影。
与此同时，越来越多的人跪倒在地。
有人低声祈祷，有人泪流满面，也有人只是怔怔望着天空，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。
那道娇小身影终于降到了足以让人看清的高度。
首先清晰下来的是赤裸着的足底，然后是纤细的双腿，朴素的小白裙，只是不知为何裙底还亮着圣光。
再然后是怀里抱着的枕头，垂落的白发，淡金色眼眸，最后是头顶的光环与身后羽翼。
不管怎么看都是会被画到教堂墙壁上的形象，前提是忽略她怀里抱着的枕头。
拉缇娜的目光在人群里打量了许久，终于找到洛林的位置。
她慢慢落到二人身前，羽翼逐渐收拢，最后双脚踩在离地半米的空中，表情认真。
“找到了。”
洛林看着她，她也看着洛林，两人对视着沉默了一会，然后拉缇娜忽然抬起手，一大片光羽从洛林头顶倾泻而下。
“你在干嘛？”
“你不开心，所以给你光，我看那些人只要这样就会开心。”
于是洛林就连想生气都做不到了，毕竟他根本没有排斥这只小天使的力量，而大部分普通人只要待在天使的圣域里心灵就会变得纯净，而他正被认真灌着力量。
“你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吗？”他的语气有些无奈。
拉缇娜认真思索，头顶的光环快速转动起来。
“刚才在找你。”
“我是问为什么要弄出这么大动静。”
拉缇娜低头看了看周围。
街道上，花市里，大桥边，甚至远处窗户后面，到处都挤满了人。
在拉缇娜眼里，他们的惊讶、敬畏、惶恐、祈祷与激动混在一起，像是打翻了无数罐颜色各异的颜料，想从中找一个人简直是大海捞针，于是她认真回答：
“这里人太多了。”
洛林一时间没能理解。
“人太多和你把整座城市变成圣域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睡醒之后，找不到你。”拉缇娜说。
她抱紧枕头，半张脸被挡在后面，让声音听起来软乎乎的。
“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颜色。”
“很吵。”
“所以让自己变亮了一点，这样就能看清你身上的标记了。”
洛林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反驳，或者说他已经不知道此时反驳还有没有意义了。
接下来无论他做什么，好像都是一样的于事无补。
拉缇娜注意到洛林身旁的莉薇娅，认真点头。
“早上好。”
莉薇娅迟疑片刻，也小声回应：
“……早上好？”
“现在已经中午了。”洛林提醒一句。
拉缇娜抬头看了一眼天空，随后也对洛林点点头，认可了他的结论。
“那就中午好。”
街道上仍旧保持着诡异的安静，没有人敢发出声音，毕竟眼前这一幕不管怎么说都颠覆了大部分人的认知。
天使降临在花市中央，怀里抱着枕头，然后还说是来找这位黑发青年的，而且他们之间看起来很熟。
那这位黑发青年应该是什么身份？
教皇？还是圣子？
没人能解答，因为就算是最不注重逻辑的三流剧作家，大概也写不出这种荒诞的故事展开……而且也不敢写。
洛林感受着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，内心反而逐渐释怀。
事已至此，先吃饭吧。
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莉薇娅，认真问了一句：
“饿了没？”
莉薇娅愣了一下，完全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。
但她还是认真感觉了一下。
“有一点。”
洛林又看向拉缇娜。
“你呢？”
拉缇娜抱着枕头，慢慢点头。
“我不知道，但好吃的食物能让人开心。”
“那先去吃饭。”
“哦。”
拉缇娜自然而然地飘了过来，跟在他身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