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四手里的筷子“啪嗒”掉在了桌面上。
木牌在粗糙的桌面上滑出半寸。
五个字刻得深,缝隙里填着朱砂。
“第三军副将。”
赵四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咽唾沫的动静在安静的酒肆里格外响。
他盯着那块木牌。
两个月前,这老头还是赵府的马夫,拿着刀逼他去偷米帮的仓库。
那时候赵四觉得,这老头是个狠角色,跟着他能活命,能赚钱。
现在?
副将,从六品。
宁川府的兵马,第三军是主力之一。能在里头当上副将,手底下管着成百上千号人。
铁秤砣在米帮再横,见着正规军的百夫长都得绕道走。
赵四的半边残耳隐隐作痛。这痛觉现在提醒他的不是仇恨,是庆幸。
当初要是不挨那一刀,今天连坐在这张桌子上的资格都没有。
徐良的手指悬在半空,原本准备去抓酒壶,现在僵住了。
七十岁的水帮大井头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。
但在宁川府,水帮被米帮和外来势力一冲就散了。
他引以为傲的二流武者身份,在那些会放火球的妖人眼里,连个屁都算不上。
他带着仅剩的家底和赵四逃到宁川府,本想找老友陈安顺叙叙旧,讨个主意。
结果老友把从六品的将牌拍在了桌上。
徐良的视线从令牌移到陈安顺的脸上。
那张脸上的皱纹确实浅了。皮肉底下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热气。
四十年前,两人在底舱啃冷馒头。
四十年后,自己卡在二流下段寸步难行,陈安顺却一飞冲天。
“老陈。”徐良开了口,嗓子干涩。
“你这气血……你跨过那道坎了?”
徐良没敢把“一流”两个字直接吐出来。
陈安顺端起自己面前的粗碗,把剩下的一口酒咽下去。
“嗯。一流了。”
轻描淡写。
酒肆外头,一辆运泔水的板车压过青石板,轱辘吱呀作响。
酒肆里头,赵四的膝盖一软,直接从长凳上滑了下去。
“噗通。”
双膝砸在满是油污的泥地上。
一流。
整个清泉县,加上赵光峰,满打满算不超过五个。
米帮帮主米东不过二流,水帮帮主倒是一流。
那是能决定上万人饭碗和生死的活祖宗。
现在,这活祖宗就坐在他对面,喝着两文钱一碗的劣酒。
“老陈,你……你到底遇上什么造化了?”
徐良的胸口起伏。
他练了一辈子,卡在二流下段。
陈安顺八十岁,打通任督二脉?
陈安顺把木牌收回怀里。
“运气好,吃了点军中的好东西。”
他没细解释,指着地上的赵四。
“起来。地上脏。”
赵四手脚并用爬起来,半边屁股挨着长凳边缘,腰弯得快贴着桌面了。
“陈爷。”赵四改了口。
这声爷叫得心甘情愿,五体投地。
陈安顺拿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“我刚当上副将,手底下全是生面孔。缺几个能办事的自己人。”
他看向徐良。
“老徐,水帮散了。你那十三井大井头的威风,在宁川府摆不出来。外头到处都是流民和乱兵,还有那些四处乱窜的方外妖人。”
“你和赵四,又能去哪?”
徐良沉默。
来宁川府这几天,他看透了。
城门口每天都有饿死的死尸被拖出去。武者也一样,没有靠山,随时可能被拉去当炮灰。
陈安顺继续说。
“跟我走。来第三军。”
“赵四脑子活,给我当传令兵,跑跑腿。”
“老徐你是二流,进营直接当伍长。手底下管十个人。”
陈安顺身子前倾,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。
“军营里头,管饭。有战功,有补气散。”
“老徐,你不想往二流中段走走?”
徐良的呼吸粗重起来。
补气散。战功。
在江湖上,散修武夫为了半副补气散能把狗脑子打出来。军中却能拿战功换。
跟着一个一流的副将,活命的机会比别人大十倍,捞战功的机会也大十倍。
徐良站起身,后退半步。
双手抱拳,腰往下弯。
一个结结实实的鞠躬。
“陈副将。往后这条老命,交给你了。”
四十年的交情归交情,现在是上下级。徐良拎得清。
赵四刚坐下,又滑回地上。
“砰砰砰。”
三个响头磕在泥地上。
“陈爷!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,您让我去偷米我绝不去摸鸡!”
陈安顺站起来,扔了一块碎银在桌上。
“走。回营。”
宁川府,南街。
三人一前两后往城门方向走。
街边全是流民。
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抱着个死婴,靠在墙根底下发呆。
几步外,两个汉子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打作一团,在泥水里翻滚。
这世道,人命比草贱。
赵四走在陈安顺左后方。
迎面走来一队巡街的官差,手里拎着水火棍。
带头的捕头正要呵斥挡路的流民。
抬头看见陈安顺。
陈安顺没穿甲胄,但腰间挂着乌鞘长刀,走路的步子稳得扎实。
那股子杀过人、见过血的军阵煞气,掩盖不住。
捕头立刻把水火棍收了,往旁边让出半条身位。
甚至还低头拱了拱手。
赵四的腰板瞬间挺直了。
他在米帮的时候,见了这些捕头得点头哈腰喊爷。
现在,捕头给他们让路。
权势这东西,比真金白银还实在。
出城,沿着官道往第三军大营走。
不到半个时辰,营地遥遥在望。
高耸的木栅栏,拒马,箭塔。
营门口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甲士。
陈安顺领着两人走近。
守门的什长看清来人,立刻挺直腰板,右手握拳砸在左胸甲上。
“副将大人!”
两排甲士齐刷刷行礼,铁甲碰撞的声响整齐划一。
徐良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在水帮的时候,手下见了他也是喊大井头。
但那种江湖草莽的做派,跟这铁血军阵的肃杀气相比,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。
赵四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,紧紧跟在陈安顺后头,生怕走错一步被两边的长矛戳穿。
跨进营门。
校场上,几百号光着膀子的士卒正在挥舞木刀练劈砍。
“哈!”
“喝!”
气势冲天。
带头训练的正是老兵王铁柱。
王铁柱看见陈安顺,立刻扔了木刀,小跑过来。
“陈副将,您回来了。”
王铁柱满脸堆笑,腰弯着。
他瞥了一眼陈安顺身后的徐良和赵四。
“陈副将,这两位是?”
“我在清泉县的故人。”陈安顺脚步没停。
“带他们去军需处。领两套甲,发兵刃。”
“这个。”陈安顺指了指徐良。“入你的百人队,给个伍长的缺。”
“这个。”指了指赵四。“挂在我名下,当我的专职传令兵。”
王铁柱连连点头。
“是!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军中安排职务,按规矩得层层上报。
但陈安顺是一流好手,是赵光峰眼前的红人。
安排两个底层军职,就是一句话的事。没人会为了这点小事去触一个新晋副将的霉头。
军需处。
管后勤的军需官是个胖子,正靠在椅子上剔牙。
王铁柱凑过去说了几句。
胖军需官斜着眼看过来,本想拿捏一下架子。
视线越过王铁柱,看到站在门口的陈安顺。
胖军需官手一抖,牙签掉在地上。
这可是昨晚一刀劈开青石,被赵将军直接提拔的狠人。
胖军需官立刻换上笑脸,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“陈副将的人,必须挑最好的!”
他亲自跑进库房。
翻箱倒柜。
搬出两套九成新的牛皮甲。
皮子揉制得软和,甲片用铜钉铆得结实。
徐良拿到了一把精钢锻造的长刀。
刀身厚实,刃口开了锋,涂着一层防锈的清油。
赵四分到了一把短剑和一面小圆盾。
两人在营帐后头把衣服换上。
徐良把腰带勒紧。
皮甲贴合着身躯,一股久违的踏实感涌上来。
他拔出长刀,在半空中虚劈了一记。
风声凌厉。
“好刀。”徐良赞叹。
赵四把短剑插在腰间,摸了摸胸口的皮甲。
“老徐哥,咱这就算是有官衣在身了?”
徐良把刀收回鞘里。
“在军中,叫徐伍长。”
赵四咧嘴一笑。
“是,徐伍长。”
两人收拾妥当,跟着陈安顺来到军营深处的独立小院。
陈安顺坐在水井旁的石凳上。
徐良和赵四挺直腰板,站在对面。
陈安顺指了指石桌上的一个布袋。
“里头是百两碎银。你们俩分了,去置办点零碎物件。”
赵四双手接过布袋,沉甸甸的。
陈安顺看着两人。
“军中不比江湖。”
“江湖上打不过可以跑,军营里临阵脱逃,按律斩首。”
“我把你们弄进来,是看中你们办事利索。”
“老徐,你带兵有经验,把那十个刺头给我训出来。一个月内,我要他们令行禁止。”
徐良抱拳。
“遵命。”
“赵四,你腿脚利索。营里营外的消息,你得给我盯紧了。哪个营头缺了粮,哪个将官发了牢骚,我都要知道。”
赵四拍着胸脯。
“陈爷放心,这活我熟。”
陈安顺站起身。
“好好干。这天下乱得很,宁川府也未必保得住。”
“想活命,就得拼命往上爬。”
“有战功,我给你们换补气丹。堆也把你们堆上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