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来天的时间眨眼就过了。
陈安顺把所有换到的庚金之精吃了个干净。
丹田里的灵力比半月前厚了近一倍,九层的根基扎得稳稳当当。
距离九层巅峰还有段距离,但放在同阶里,灵力储量已算浑厚。
刀法也没落下。
秋叶离殇练了十几个晚上,从“有几分模样”磨到了“收放自如”。
院子里的枣树彻底秃了,风狼崽搬了三次窝,最后缩到灶房门口,死活不肯再回枣树底下。
这天傍晚,陈安顺正站在院中练刀。
金岚刀在手里飘忽不定,轨迹一刀一个样。
灵力兜在刀身里不泄,但刀锋的方向掐不准,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下一瞬会落在哪。
院门被拍了三下。
陈安顺收刀归鞘,走过去拉开门闩。
两个人站在门外。
桑宇穿着他那双沾满泥点子的木屐,袍角卷了半截,门牙缝里不知道卡了什么东西。
凌鸣志站在他旁边,灰袍笔挺,腰间那枚暗沉的戒指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来。
两位筑基长老联袂登门。
头一遭。
凌鸣志扫了陈安顺一眼,没有寒暄。
“走吧。”
两个字,平平淡淡。
陈安顺点了点头。
金岚刀插在腰间,旁边还别着五个储物袋。
他朝院子里扬了扬下巴。
“猫老大。”
枣树后面的阴影顿了一息。
一头丈许长的黑色灵猫从墙根的暗处走出来,四条腿迈得不紧不慢,尾巴贴着地面扫了半圈。
琥珀色的竖瞳在暮光里亮了一下,筑基期的灵压不显山不露水地渗出来,压得院门口的杂草尖微微低垂。
凌鸣志的手停住了。
他盯着那头灵猫看了两息,眉心的竖纹深了一截。
然后扭头看向桑宇。
桑宇的木屐在地上蹭了两下,把脸别向另一边,盯着对面民宅的屋顶,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。
凌鸣志没说话。但那个眼刀已经甩过去了。
桑宇给陈安顺安排了筑基期灵兽保命。那自己掏出去的二阶土遁符算什么?锦上添花?
这老东西从一开始就在算计自己。
凌鸣志的手指在腰间戒指上摩挲了一圈,到底没开口。
人都到齐了,再吵就耽误事。
他从暗沉的戒指中催出一道灵光,手腕一翻。
灵光炸开。
一艘飞舟从灵光中展开,十丈长,通体灰白,船身的灵纹暗淡而古朴,透着一股沉年的气息。
舟底悬浮在地面三尺之上,稳稳当当,连一丝晃动都没有。
桑宇的木屐在石板上敲了两记,凑过来围着那枚戒指啧啧出声。
“这就是号称能够容纳一座山的乾坤戒吧?”
他的门牙缝透着羡慕的风。
“果然是元婴祖师传下来的好东西。一个戒指塞得下十丈飞舟,啧啧,老夫那个储物袋塞三件法器就鼓鼓囊囊的,差距……”
凌鸣志充耳不闻。
他侧身让出舟梯,手掌朝上一托。
陈安顺带着猫老大先上了舟。
猫老大的四只爪子踩在舟板上,低头嗅了嗅,找了个靠舟尾的角落趴下,尾巴卷住后腿。
桑宇嘿嘿笑着跟上来,木屐踩在舟板上啪嗒啪嗒响。
凌鸣志最后一个上舟,单足在舟沿一点,整个人落在舟首。神识探出去,灵力灌入舟底的纹路。
飞舟无声拔起,冲入暮色。
清泉县的轮廓在身后迅速缩小,城墙、道院、坊市高楼依次矮下去,最后缩成一个灰扑扑的点,没入山峦的褶皱里。
风灌进来,吹得陈安顺的白发往后撩。
飞舟比御刀快了不止三倍。
舟舱不大,三张石凳沿壁排开。
桑宇盘腿坐在左侧,靠着舷壁,两只手抄在袖口里。凌鸣志盘坐在舟首,背对着两人,一手搭在舟沿,控制方向。
陈安顺坐在石凳上,腰间的金岚刀搁在膝旁。
这二十天他把计划翻来覆去想了几十遍,但有一个核心问题始终没得到明确回答。
“两位长老。”
桑宇的耳朵动了动。凌鸣志没回头。
“咱们就这么直接过去?没有别的安排?”
桑宇从袖口里伸出一只手,竖起食指晃了晃。
“有。计谋就是,你先上。”
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理直气壮。
“找到那玄铁库房,把玄铁抢了。”
桑宇的食指又晃了晃。
“拓跋筑基不出手,没人能拦得住你。你大杀四方,最后引拓跋筑基过来追杀你。完事。”
陈安顺的手在金岚刀柄上停了一息。
大杀四方。
这四个字从桑宇嘴巴里蹦出来,跟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轻巧。
四十七具银甲尸卫呢?新增的两名练气九层呢?矿脉里原本驻守的四名练气后期呢?
这帮东西加在一起,一个练气九层的他硬冲进去,不叫大杀四方,叫送菜。
桑宇感觉到了陈安顺投过来的温度,干笑了一声,又补了一句。
“当然,我们俩会藏在离你不远的地方。你把人引走,我们就动手。”
凌鸣志坐在舟首,手搭在舟沿上没动。
他本来想说的话很简单:你在库房附近露个脸就行,别恋战,看到筑基的灵压出现就立刻跑。
但桑宇那番鬼话说完,他却惊讶地发现,陈安顺竟然没反驳。
这老头坐在石凳上,手指在金岚刀柄上叩了两下,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圈,最后居然点了点头。
凌鸣志的手指在舟沿上僵了半息。
这老头……信了?
桑宇让他一个练气九层去硬闯有三名筑基、四十七具银尸、六名练气高手把守的矿脉,他信了?
凌鸣志往后瞥了一眼。
陈安顺的脸上没有赴死的悲壮,也没有被人忽悠的茫然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转着的,是算账。
脚边趴着一头筑基期的灵猫,内衣贴着二阶土遁符,金光符两张,银铃一枚。
这老东西在心里把保命的家当排了一遍,觉得够用,所以点头了。
不是听了桑宇的鬼话才信的。
是早就盘算好了,桑宇那番话只不过给了他一个确认——两位长老确实会在附近接应。
凌鸣志的嘴角提了一下,又压下去。
都说剑峰的人是疯子。他在剑峰待了四十年,见过的疯子不少。
但御兽峰这个使刀的老头,比剑峰那帮疯子更狂。
简直狂得没边了。
飞舟在高空无声滑行,穿过三片云层,掠过两道大峡谷。
天色从暮色转成了墨黑,又从墨黑里透出一丝灰白。
五百里的路,飞舟走了不到一个时辰。
凌鸣志的手指在舟沿上一压。
飞舟的速度骤然降下来,从疾驰变成滑行,灵纹的光芒收敛到了最低。
整艘舟隐入一片低矮的丘陵之间,贴着树冠掠过。
“前方三十里,藤蛟县北山。”
凌鸣志的手没松。
“三名筑基的灵压范围覆盖矿脉周围十里,最多二十里。飞舟降落在三十里外,不会被察觉。”
桑宇从石凳上站起来,木屐在舟板上踢了两下。
“小子,怎么走,你自己把握。我们俩会跟着你。”
“不用指望我们,我和老凌一生窝在仙门,论这种俗事经验,或许还不如你。”
说完此话,桑宇和凌鸣志不知使用了什么手段,身影渐渐淡去。
留下陈安顺和黑色灵猫,大眼瞪小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