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道院。
桑宇蹲在苗圃边上,两只手沾满了泥,正往一株三叶灵草的根部培土。
木屐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传过来。
桑宇头也没抬。
“赵四?不是让你别来打扰我吗?”
“桑宇长老。”
这嗓音不对。
桑宇抬起头,沾着泥的手悬在半空。
陈安顺站在苗圃外的石板路上,灰袍洗得发白,腰间金岚刀的灵纹泛着暗金色。
桑宇的手在膝盖上蹭了两下,站起来。
他随意往陈安顺身上扫了一眼。
然后整个人僵了。
练气九层。
十天前还是练气八层的老头,十天后站在这儿,身上的灵力沉稳厚实,分明是九层的底子。
桑宇的嘴张了张,泥巴差点掉进去。
“你——”
“突破了。”
陈安顺替他把话说完。
桑宇的木屐在石板上挪了两步。
他绕着陈安顺转了半圈,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。
十天。练气八层到九层,十天。
这老东西吃的是什么灵果?
“按你这个速度……”
桑宇的喉结滚了一下。“再过一个月,岂不是要破筑基了?”
陈安顺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“长老,弟子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桑宇的眉毛挑了起来。
“二十天后去藤蛟县替两位长老当诱饵的事,长老应该清楚。”
陈安顺没绕弯子。
“拓跋家的筑基要追杀我,御刀飞行跑不过。”
桑宇嗯了一声,两只胳膊抱在胸前。
“所以呢?”
“弟子想借一头筑基期的灵兽。”
桑宇的胳膊散了。
“你倒是敢开口。”
他翻了个白眼,木屐在石板上踢了两下。
“筑基灵兽是我御兽峰的命根子,每一头都耗费数十年心血契约驯养,岂是说借就借的?”
“弟子省得。”
陈安顺站在原地没动,语气平平的。
“弟子若是死在藤蛟县,御兽峰少一个内门弟子。弟子若是活着回来,按这个速度,一个月后就是筑基。”
桑宇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这老东西拿自己的命当筹码,话说得轻飘飘的,但算盘打得精。
一个月后筑基。
桑宇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仙门每年秋末有一场新晋弟子展示赛。
各峰在近年内突破筑基的弟子,都要在老祖和十八金丹面前过招。
这玩意儿看着是弟子的事,实则各峰长老的脸面全押在上面。
谁的弟子表现好,峰主的嘉奖就跟着来。
御兽峰这几年的成绩……桑宇不想提。
上一届,他的两个弟子在第二轮就被淘汰了,回来之后被峰主叫去罚了三个月苦工。
但陈安顺不一样。
练气九层,不屈刀意,转修不到两个月就冲到这一步。
要是真在一个月内破了筑基,带着这一身刀意上场……
桑宇的右手在袖口里摸了一圈。
嘴上还是硬的。
“你知不知道筑基灵兽借出去一次,我得给它喂多少灵药补回来?”
陈安顺没吭声。
桑宇又瞪了他三息,终于一跺木屐。
右手从袖口伸出来,两根手指捏着一枚黑色的兽纹令牌,灵力一催。
令牌表面泛起一层幽光。
石板路尽头的林子里,树冠剧烈晃动了两下。
一道黑影从林间窜出来,无声无息落在苗圃边。
身长丈许的黑色灵猫。
通体漆黑,四肢修长,脊背的肌肉线条在毛皮下起伏。
两只竖瞳泛着琥珀色的光,尾巴贴着地面慢慢扫了一圈。
筑基期的灵压不显山不露水地渗出来,压得苗圃里的灵草叶尖微微低垂。
桑宇拍了拍灵猫的脑袋,扭头冲陈安顺努了努下巴。
“老大,这人就交给你照顾了。几天后他要替我去当诱饵,面对一两名筑基修士。”
灵猫的竖瞳转向陈安顺,上下扫了一遍。
“等那筑基修士露面,你直接载着这老小子狂奔,逃回清泉县便是。别恋战,别回头,跑就完了。”
灵猫缓缓点了一下头。
陈安顺看着那颗硕大的猫脑袋一点一顿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。
真的听懂了。
桑宇撇了撇嘴。
“御兽峰的契约兽,哪有听不懂人话的?少在这儿大惊小怪。”
他的木屐在石板上磕了两下,忽然又挤出一个笑,门牙缝里还卡着今早吃的菜叶子。
“对了。你光问我要灵兽,怎么不去找那剑疯子要点东西?”
陈安顺的手停在灵猫的背脊上。
“凌长老是剑峰八长老,宝贝多得装不下。这次的诱饵活你可是替他卖命,不从他身上刮一层油下来,亏不亏?”
桑宇笑得门牙都露全了。
“你去坊市七楼,就说我让你去的。那剑疯子要是不给东西,你就在他石室门口坐着不走。”
……
清泉坊市。
灵猫收到桑宇的指令后,无声地缀在陈安顺身后。
到了坊市大门前,陈安顺回头扫了它一眼。
“藏起来。”
灵猫的竖瞳眨了一下,身形往巷口的阴影里一闪,消失了。
筑基期的灵兽大摇大摆跟着上七楼,凌鸣志非得问东问西。
没必要。
陈安顺踩着石阶上去,一楼、三楼、五楼。
七楼的石门半掩着。
“凌长老。”
石室里没有回应。
陈安顺推门进去。凌鸣志坐在老位置上,手里擦着那柄飞剑。
“什么事?”
陈安顺开门见山。
“弟子去藤蛟县当诱饵,想找长老借两件防身的东西。”
凌鸣志的手指在剑身上停了一下。
擦剑的布搁回桌上。
他盯着陈安顺腰间的金岚刀,轻笑一声。
又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摸了半天,掏出一张符篆。
符篆巴掌大,通体土黄色,上面的灵纹极其精密,密密麻麻挤了几十道弯。
二阶的灵压从符面上透出来,沉沉的。
“二阶土遁符。”
凌鸣志的手指捏着符篆的边缘,没松手。
“激发之后可遁地三十里,筑基中期以下无法追踪。”
他的手指又紧了紧。
“没用到,之后还给我。”
陈安顺伸手接了。
符篆入手微沉,灵纹在指腹下跳了一下。
二阶土遁符。
这东西放在坊市里少说值五百灵石,有价无市。
陈安顺把符篆贴身收进内衣,拱了拱手。
“多谢长老。”
凌鸣志摆了摆手,重新拿起擦剑布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陈安顺退出石室,石门在身后合上。
七楼走廊的夜风灌进来,吹得白发散了半边。
腰间金岚刀,内衣贴着二阶土遁符和两张金光符,储物袋里装着银铃和五十一块灵石。
巷口的阴影里蹲着一头筑基期的黑色灵猫。
方府院里还绑着一头只会啃树皮的风狼崽。
全部家当,拢共就这些。
陈安顺踩着石阶往下走。
脚步声一级一级踩过去。
六楼拐角处,一个年轻修士抱着一摞卷宗迎面跑上来,差点撞上他。
“陈前辈!”
年轻修士闪到一边,嘴里含含糊糊的。
“凌长老刚收到消息,藤蛟县北山矿脉那边,尸山宗又增派了两名练气九层。”
陈安顺的脚步没停。
年轻修士的后半句话从身后追上来,被楼道的风裹得断断续续。
“拓跋不易亲自督工,据说第一批提纯的玄铁已经出炉了。”
陈安顺踩下最后一级石阶,推开坊市的大门,走进夜色里。
巷口的阴影动了一下。
灵猫无声地跟了上来,两只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一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