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藤蛟县潘尹,常远离县城,到周边乡村寻欢作乐。”
纸条上就这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,墨迹还没干透。
陈安顺把纸条翻了个面,空白。再翻回来,就这一句。
方球办事利索。
潘尹。藤蛟县四个筑基里头最弱的一个,筑基前期。
常远离县城,就意味着远离那个筑基后期。
筑基后期的神识覆盖范围再大,隔了几十里地,也探不到乡村角落里的动静。
只要手脚够快。
一刀下去,收拾干净,掉头就走。等那筑基后期反应过来,他陈安顺已经骑着二牛回了清泉县界。
一个筑基前期的储物袋,少说一两万灵石打底。法器、丹药、灵材另算。
第三个杂念松动之后,体内庚金属性的灵气顺着经脉运转得比昨天流畅,筑基四层的门槛已经隐隐可见。
差的是什么?庚金灵物。
大量的庚金灵物,拿来推动最后一口气。
有灵石就能买庚金灵物。
陈安顺把纸条搓成一团,捏碎了,碎屑从指缝里落进泥地。
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通讯符,灵力一激。
“来清泉,明早。”
五个字灌进去,通讯符化成一道流光,往东北方向飞去。
……
次日清晨,天没亮透。
方球的圆脑袋从巷口冒了出来。
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,圆滚滚的身子贴着墙根走,走两步回一次头,走两步再回一次。
鬼鬼祟祟得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。
方府院门半开着。
方球侧着身子挤进去,肚子卡了一下,吸了口气,硬挤进来了。
陈安顺已经坐在二牛背上,缰绳绕在手里,归元刀横在腰间。
方球抬头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牛背上那张冷脸。
“陈老哥,这就走?”
“上路。”
陈安顺一抖缰绳。二牛的铃铛晃了一声,蹄子踏上青石板路。
方球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两条短腿蹬开了追。
出了清泉县界,二牛的速度提了上来。
陈安顺催动灵气灌入牛蹄,蹄声踏得沉闷,一步十丈,官道两旁的树影往后刷刷地退。
方球的土遁术派上了用场。胖子往地里一钻,泥土翻了两翻,一条土黄色的影子贴着地面跟在二牛后头,速度不慢。
两个时辰。
藤蛟县界的界碑从前方闪过去。
陈安顺把二牛的速度压下来,缰绳一拽,拐进了官道旁的土路。
方球从地底冒出来,圆脑袋上糊了一层泥,两只小眼从泥壳子里挤出来,手往前一指。
“往南,翻过那道矮岭,就是安乐乡。”
他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脸上的泥,嘴巴没停。
“那姓潘的瘾大得很,每回都是下午来,天黑走。有时候兴致上来了,两三天不挪窝。”
方球砸了砸嘴,两只小眼挤了挤。
“一回叫六七个,全是村里的姑娘。那些村姑一个个挤破脑袋往上贴,想着攀上仙师,改了命,往后吃穿不愁。”
陈安顺没吭声。
方球的嗓门又压低了半截,酸溜溜的味儿往外冒。
“也不知道那白净脸有什么好的。筑基前期的修为,在潘家排末尾,穿得倒挺体面。我方球虽然胖了点,好歹也是个修士,怎么就没这待遇呢?”
陈安顺从牛背上甩了一脚。
方球缩了一下脖子,嘿嘿干笑两声,不说了。
矮岭翻过去,眼前是一片稀稀拉拉的村落。土墙茅屋,十几户人家,炊烟从三五根烟囱里冒出来。
陈安顺勒住二牛,停在岭顶。
神识放出去。
三息。
村落东南角,一间独门独院的青砖厢房。院墙比周围的土屋高了一截,门口种了两棵柳树。
厢房里头,一股筑基前期的灵气波动,懒洋洋地散着。
旁边还有两三个凡俗气息,女人。
陈安顺收回神识,翻下牛背。
归元刀从腰间摘下来,握在右手里。刀鞘没拔,拇指顶在鞘口。
“方球,带二牛退到岭后。”
方球愣了一拍。
“二牛不上?”
“看住就行。”
陈安顺的拇指往前一推,刀鞘弹开半寸,露出一线刀锋。
体内深处,一股沉寂许久的暗红色力量突然躁动了一下。
修罗之力。自从在仙门里得了这门功法,也没什么动静。
此刻,杀意一起,那股暗红色的力量跟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一样,在经脉里蠕动,往四肢百骸里钻。
以战斗和杀戮淬炼肉身。
要的就是亲手杀。
“二牛,盯住他,别让他往藤蛟县城的方向跑。其余的,不用管。”
方球的喉结滚了两下,胖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个干净。
“老哥小心。”
陈安顺没回头,脚尖一点岭顶的碎石,身形窜了出去。
灵气裹着双腿,三步跨出十丈,五步到了村落边缘,第七步的时候,归元刀出鞘。
庚金刀气裹着先天刀意,一道银白色的弧光,劈向那间青砖厢房的屋顶。
轰!
瓦片碎裂,房梁断成两截。刀气穿透屋顶,直劈而下。
厢房里传来一阵女人的尖叫。
陈安顺的神识清清楚楚地看见。
厢房里头,一个赤条条的白净男子正从榻上弹起来,两息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陌生的筑基气息,手忙脚乱地扒拉衣服,裤子才套了一条腿。
刀气劈到的时候,裤子没来得及提上来。
潘尹暗骂一声,右手往储物袋里一探,一具金尸从袋口飞出来,挡在头顶。
金尸通体暗金色,浑身腐气,两条手臂交叉架住那道刀气。刀气与金尸硬碰,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闷响,火星子四溅。
金尸纹丝不动。
借着这一息的缓冲,潘尹身形一晃,从破开的屋顶窜出来,落在十丈开外。
裤子歪歪斜斜地挂在腰上,上身精赤着,白净的胸膛在晨光里晃眼。
他定睛一看。
白发,青牛,这张脸,这把刀。
“清泉县的杂碎?!”
潘尹的牙咬得咯吱响。
前些日子,自家金丹真人潘安从清泉县铩羽而归的事在潘家传遍了,这个白发老头的模样,族中上上下下都认得。
陈安顺没搭话。
体内那股暗红色的修罗之力越来越躁,像烧开的水一样在经脉里翻滚。每一次呼吸,那股力量就往肌肉和骨骼里渗一分。
他握紧归元刀,脚下一蹬,直扑过去。
潘尹往后退了三步,右手往储物袋里一掏,摸出一面二阶下品法盾。法盾撑开,暗青色的光幕在身前展开,将他护了个严实。
左手掐诀,嘴里念念有词,一道尸气凝成的符咒在指尖成形。
夏雷惊梦。
陈安顺的刀意化作一道无形的神识冲击,劈头盖脸地砸进潘尹的识海。
潘尹的符咒散了。
指尖的灵光噗地灭了,掐到一半的法诀松开,整个人晃了一下。
脑袋嗡嗡地响,识海里翻江倒海,刚才还流畅运转的灵力瞬间滞涩。
这什么玩意儿?!
潘尹咬着牙稳住身形,法盾死死地撑在身前。
陈安顺的刀劈在法盾上,庚金刀气一层一层地削,暗青色的光幕抖了又抖,愣是没破。
陈安顺没急。
第二次夏雷惊梦。
刀意再次化作神识冲击,比第一次更猛,更集中,直奔潘尹的识海核心。
潘尹的脸扭了一下。鼻孔里淌出一缕血丝,法盾的光幕晃了晃。
第三次。
陈安顺一刀横劈,刀身拍在法盾上,同时第三道夏雷惊梦灌进去。
潘尹两眼一翻。
神识被连续三次冲击击溃,整个人呆了一息。就一息。
法盾从手中滑落,磕在地上弹了两弹。
这一息。
归元刀的刀锋已经到了。
银白色的弧光从左往右,平平地抹过潘尹的脖颈。
极快,极干净。
潘尹的脑袋和身子分了家。
脑袋往左飞,身子往右倒。
血从断口处飙出来,溅在泥地里,红得刺眼。
那颗脑袋在半空中转了一圈,两只死鱼眼还瞪着,嘴唇翕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。
“此獠……竟然如此凶猛……”
瞳孔涣散。
脑袋落地,在泥里滚了两滚,停了。
切开潘尹脖颈的瞬间,陈安顺体内的修罗之力炸了。
暗红色的力量从丹田深处喷涌而出,不是之前那种蠕动,是洪水决堤一样的灌注。
杀戮之气从潘尹的尸体上剥离出来,肉眼看不见,但修罗之力感应得到。那股气被吞噬、吸纳、融入血肉。
肌肉在收缩。
骨骼在震颤。
经脉壁上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,从丹田往外扩散,顺着四肢百骸蔓延,一直爬到指尖和脚趾。
每一道纹路经过的地方,肉身的强度都在攀升。
皮肤的韧性、肌肉的密度、骨骼的硬度,一点一点地往上拱。
血煞修罗身。
入门了。
陈安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。
暗红色的纹路在皮肤底下若隐若现,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握了握拳,骨节咔嚓响了两声,力量比方才大了不止一成。
真是邪门。
杀一个人,肉身直接强化一截。这功法要是传出去,修仙界得炸锅。难怪修罗功法被列为禁术,谁练谁成杀人魔。
陈安顺把归元刀上的血甩干净,入鞘。
弯腰,从潘尹的腰间扯下储物袋,又把滚落在地的二阶下品法盾捡起来,掂了掂分量,往自己储物袋里一塞。
不远处那具金尸还杵在原地,主人死了,失去了控制,呆呆地站着不动。
陈安顺从储物袋里取出养尸袋,把潘尹的尸身和那具金尸一并收了进去。
地上的血迹来不及清理,但无所谓。
等藤蛟县的人发现蛛丝马迹,他早就回了清泉。
厢房里头,几个女人还在哭。
陈安顺扫了一眼那间破了屋顶的青砖房,没进去。
转身,往矮岭方向走。
岭顶上,方球圆滚滚的脑袋从一块石头后面冒出来,两只小眼瞪得溜圆。
从头到尾不到五十息。
他在岭顶看得清清楚楚。
陈安顺一刀劈开屋顶,三次神识冲击打废潘尹,最后一刀割了脑袋。
干净利落,跟杀鸡没两样。
杀的可是筑基前期啊。
方球的两条腿有点软,扶着石头才站稳。
他在尸山外门混了十二年,筑基修士的战斗见过不少,没见过这么快的。
三次神识攻击,一刀封喉。
这白发老头,果然是他方球这辈子押对的最大一注。
陈安顺翻上二牛的背,拽住想要施展土遁术的方球,缰绳一抖。
“走。”
二牛蹄子踏开了,铃铛急促地响着,用一步一百二十丈的最快速度,往清泉县方向疾驰。
藤蛟县,一道黑色魂牌裂开,正在修行吐纳的筑基后期潘永安,猛然睁开双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