魂牌从中间裂开,碎成三瓣,落在案上。
潘永安盯着那三块碎片,指尖按在桌沿上,十指的骨节咔嚓咔嚓地响了一串。
潘尹的魂牌。
他在藤蛟县设了四块魂牌,对应四个筑基修士。前面两人去清泉县伏击陈安顺,回来中途不知被何人杀了。
如今第三块也碎了。
偌大一个藤蛟县,四个筑基,死了三个。
就剩他潘永安一个人杵在这儿。
他从蒲团上站起来,两步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藤蛟县城的街面,稀稀拉拉几个行人,远处城墙上两个练气弟子正靠着墙根打瞌睡。
当初拓跋家在这地界折了两个筑基的时候,潘家上下笑话了足足半个月。
潘安真人亲自带他来接管藤蛟,临走前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,“拓跋家那帮废物,连个小县城都守不住。”
现在呢?
潘永安的牙磨了两下。拓跋家折了两个,他们潘家折了三个。
比废物还不如。
这件事要是传回尸山,潘家的脸往哪儿搁?
“来人!”
脚步声从走廊里哒哒地跑过来。
一个穿灰袍的练气弟子推门进来,弯着腰,两只手规规矩矩垂在腿侧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今日潘尹去哪里了?”
潘永安的手背在身后,没转身,声儿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藤蛟县内,怎么没有他的气息?”
那练气弟子的身子缩了一下,脑袋低得更深了,嘴巴张了张,没出声。
潘永安回过头。
“说。”
一个字砸下来,练气弟子的膝盖软了半截。
“潘……潘尹大人向来喜好乡野风光,或许是出去……打野了吧。”
打野。
好一个打野。
潘永安的后槽牙磨得咯吱响。
这说法倒是隐晦。
可满藤蛟的练气弟子哪个不清楚,所谓的“乡野风光”是什么意思?
安乐乡的村姑,少说被他祸害了二十几个。
之前清泉那边闹出了两个筑基被杀的事,潘永安不是没警告过。
三天前他还专门把潘尹叫过来,一字一句地告诫:近些日子安分些,别离县城太远。
潘尹当面点头哈腰,转身又跑了。
下半身管不住脑袋,脑袋就得搬家。
潘永安闭了一下眼。
再睁开的时候,胸口那股子窝火压了七成,只剩三成冷意。
这会儿再去追查潘尹的下落,有什么用?
魂牌碎了就是人死了,等查到潘尹究竟去了哪里,就算是练气修士都跑出几十里了,何况能杀筑基的主。
追不上。
他挥了挥手。
“退下。”
那练气弟子连滚带爬地退出去,门在身后带上,走廊里的脚步声急促地远了。
潘永安站在窗前,两只手撑在窗台上,指头把木框攥得嘎吱响。
前两个筑基中期是在设伏清泉县那个白发老头的路上死的,至今连尸首都没找到。如今潘尹又在乡下丢了命。
三起命案,就像一把刀在往他身上一刀一刀地剐。
先剐肉,再剔骨。
剐到最后,就剩他这根骨头了。
潘永安从窗台前转过身,大步往门口走。到了门口又停了一拍。
他回头扫了一眼桌案上那三瓣碎裂的魂牌。
不能坐以待毙。
一个筑基后期守一座县城,放在以前绰绰有余。可现在暗处有人在一个一个地摘他潘家的人头,下一个目标是谁?
还用猜吗?
潘永安推开门,灵气催动身法,身形掠出县衙,往藤蛟县北边那座灵山飞去。
潘安真人就在那处潜修,他得赶紧过去汇报。
最好能让族内再派些人过来。
一路上,山风吹过来,松针簌簌地响。
他忽然觉得这藤蛟县,比以前冷了许多。
……
二牛的铃铛急促地晃了一路,蹄声踏过清泉县界的界碑时,陈安顺的背脊才从牛背上松了下来。
方球从地底钻出来,圆脑袋上糊的泥壳子厚了一层,两只小眼从泥里挤出来,呼哧呼哧地喘。
“到……到了?”
陈安顺没答,拍了拍二牛的脖子。
二牛的速度慢了下来,铃铛从急促变成悠悠荡荡的节奏。
进了方府宅院的巷子。
院门一推,歪脖子枣树底下趴着的风狼崽竖起两只耳朵,金色竖瞳扫过来,尾巴啪啪地拍了两下地面。
方球跟在后头,圆滚滚的身子从门缝里挤进来。
一进院子两只小眼就盯上了那只崽子,嘴角往上一咧,两条短腿蹬过去,伸手就往崽子脑袋上摸。
“嘿,小家伙~”
风狼崽的毛炸了。
嗷呜一声狂吠,两排利齿呲出来,前爪往地上一拍,朝方球的胖手就要咬。
方球的手缩回来的速度比土遁术还快。
“诶诶诶!我是自己人!自己人!”
崽子不理他,嗷嗷叫了两嗓子,绕着枣树转了两圈,最后窜到陈安顺腿边趴下了,金色竖瞳死死瞪着方球,喉咙里嘟嘟囔囔地哼。
方球搓着手嘿嘿干笑,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。
陈安顺把缰绳拴好,翻下牛背。
方球的嘿嘿笑声停了。
两只小眼挤了挤,搓手的频率加快了三倍。
“陈老哥。”
来了。
“你之前可是说了,杀了这筑基之后好处费少不了。”
方球的两条短腿往前挪了半步,两只小眼珠子盯着陈安顺腰间的储物袋,嗓门压低了,语速加快了,恨不得一口气把话说完。
“你看现在是不是……”
陈安顺给了他一个白眼。
这死胖子。
一路从藤蛟跑回来,一百多里地,愣是一句话都没提。
陈安顺还以为这胖子开了窍,学会矜持了。
结果是憋到了家门口才开口。
能忍到清泉再问,已经算得上殊为不易。
陈安顺神识往潘尹那只储物袋里一探。
心头那股子欢喜往上涌了三分,又被他按了回去。
脸上没露。
他从储物袋里数出五百块灵石,往方球面前一扔。
方球两只胖手接住,灵石哗啦啦地碰在一块儿,响声清脆。
“五百?!”
方球的两只小眼瞪圆了。
不是嫌少,是没想到这么多。
投靠李家这几个月,累死累活大概也就赚这么多。
没想到和陈安顺出去一趟,就赚到堪比几个月的收入。
“拿去。”陈安顺把储物袋口系好,往腰间一别。
“买件上品防御法器。”
方球愣了一拍,搓灵石的手停了。
“你常年在外头跑,一个土遁术保不了你。”
陈安顺没看他,弯腰拍了拍风狼崽的脑袋,语气跟吩咐赵四喂牛一样随意。
“碰上筑基修士,防御法器能扛一息半息的,你那土遁术就钻得进去。”
方球把五百灵石往怀里一揣,两条短腿倒腾着往院门口跑。
“陈老哥果然大气!”
圆滚滚的身子挤出院门,声儿从巷子里遥遥传回来。
“我这就去买!我方球,这辈子还是头一回用上品的!”
铃铛声远了,巷子里恢复了安静。
陈安顺站在枣树底下,拇指摩挲着储物袋的袋口。
直到这会儿,脸上的喜色才从心底溢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