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人,还有一事。”
陈安顺眼见虞真人已经转身,赶紧说了一声。
“佑良县毗邻尸山,李家生怕拓跋家追来,恳求派去三阶灵兽镇守。”
虞少微翻了个白眼。
“真以为三阶灵兽是大白菜?”
陈安顺的腰弯着没直起来,嘴也没张。
这种时候,闭嘴比说什么都管用。虞少微要是不愿意,多说一个字都是无用。
安静了两息。
虞少微的丹凤眼往北边瞥了一下。
罢了,当初收服李家的时候,宗主似乎承诺要庇护这李家。万一尸山真把李家灭了,仙门的脸面也就荡然无存了。
他抬起手,两根手指搁在唇边,一声长啸破空而出。
啸声顺着山谷往深处钻,穿过三重山脊,没入御兽峰腹地。
地面震了。
不是灵力波动,是纯粹的重量。
一只巨龟从山谷深处爬出来。身长十丈,龟壳上的纹路深得能塞进一只拳头,每一道裂纹里都渗着暗绿色的灵光。
四只粗壮的腿踩在地上,每一步都让脚下的碎石往两边弹。
慢。
慢得离谱。
但那股灵压,比鹤灵还沉三分。
陈安顺的后背绷紧了。三阶,而且绝不是三阶初期。这只老龟的修为,怕是已经摸到三阶后期的门槛。
虞少微转过身,朝那只巨龟拱了拱手。
“龟爷,劳烦你去佑良县坐镇一阵。”
龟爷。
陈安顺的脊背又往下弯了半寸。虞少微对鹤灵是吩咐,对这只老龟是请。一字之差,天壤之别。
老龟缓缓抬起头。那颗脑袋比磨盘还大,两只浑浊的老眼在陈安顺身上扫了一圈,又移开。
点了点头。
一脚迈出去,踏进虚空。
十丈长的身躯从地面消失,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留下。踏虚而行,金丹境的手段。
陈安顺的喉结滚了一下。御兽峰的家底,深得没边。
虞少微已经转身往桃树下走。陈安顺赶紧开口。
“真人,且慢。”
虞少微的脚步顿了一拍,没回头。
“藤蛟县县令赵有道,已然领悟杀生剑意,迈入真正的先天之境。”
陈安顺把字咬得清楚。
“年仅二十一岁。不知是否抢先收入御兽峰内门?”
抢先。
两个字丢出去,虞少微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陈安顺在心里盘算得清楚。
凌鸣志那老头是剑峰八长老,看见好苗子跟猫闻到腥一样。赵有道的杀生剑意一成,凌鸣志肯定第一时间上门。
不把这层意思点明,虞真人未必当回事。
虞少微转过半个身子。
“二十一岁的先天大宗师?”
丹凤眼里多了点东西。
他的手往腰间一摸,一枚青铜令牌从袖口里飞出来,稳稳当当落在陈安顺手里。令牌正面刻着“御兽峰”三字,背面是一头张嘴的灵兽浮雕。
内门令牌。
“你和他熟,便代我去将他收入御兽峰内门。月俸待遇这些你也熟,和他讲清楚便是。”
陈安顺双手接住令牌,长揖到底。
“弟子遵命。”
出了万灵峰,陈安顺回方府牵了风狼崽,直奔藤蛟县。
藤蛟县衙后堂。
赵有道接过那枚内门令牌,翻了个面,拇指在浮雕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凌长老前几日来过。”
赵有道把令牌收进怀里,杀生剑在腰间晃了一下。
“说要收我入剑峰。我推了,说考虑几日。”
陈安顺没接话,但嘴角咧了一下。这小子,心里门清。
赵有道抱拳,腰弯下去。
“属下愿入御兽峰。”
陈安顺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把拴在院门口的风狼崽牵过来。金色竖瞳的小东西蹲在地上,尾巴扫着青石板。
“这崽子能嗅到方圆十里的灵力波动。”
陈安顺把绳子塞进赵有道手里。
“藤蛟县毗邻尸山地盘,对我已经无用,对你来说,未踏入筑基之前,都有用处。”
赵有道的手在风狼崽脑袋上摸了一把,没推辞。
陈安顺又从袖里掏出一卷薄薄的帛书。
“《武道窥仙法》,我早年修炼的入门功法。你底子扎实,转修仙道不难,早一日踏入练气,早一日能用上杀生剑意的全部威力。”
赵有道双手接过帛书,指节微微收紧。
从一个无名小卒,到藤蛟县令、御兽峰内门弟子,不到一年。跟对了人,比什么都强。
……
紫薇峰峰顶。
风停了。
紫垣真人盘坐在原处,面前多了样东西。
一柄断裂的长剑,剑身上沾着暗褐色的血渍。这是李家老祖的随身法器。
顾玄初站在三步外,青衫猎猎,周身灵压收敛得干干净净。
收到虞少微传来的消息、以及随之送来的李家老祖长剑,他当即就找来紫垣真人,想要看看那陌生金丹真人的来路。
紫垣真人的枯瘦手指搭上断剑,闭眼。
这一回,他没有去推算那个存在的具体信息。
上次的教训还在:高位者,不可测。硬探,是拿命去填。
换个法子。
只问是与否。
第一卦。
“杀李家老祖者,与杀魏无忧者,是否为同一人?”
灵力从指尖渗入断剑,抽出一缕残存的气息。那缕气息在掌心凝成一个光点,明灭了三息。
亮了。
是。
紫垣真人睁开眼,朝顾玄初点了一下头。
“同一人。”
顾玄初的下颌绷了一下,没出声。
紫垣真人闭眼,第二卦起。
“此人,是否来自东胜洲之外?”
掌心的光点灭了一息,又亮了。
是。
虞少微的丹凤眼睁开了。
东胜洲之外。那就不是本土势力,不是尸山的人,不是四大宗门的暗子。是外来者。
紫垣真人的额头渗出了汗。两卦下去,他的脸色已经白了一层。
第三卦。
“此人,与我古渚仙门……是否有怨?”
这一次,掌心的光点没有犹豫。
亮得刺眼。
不是普通的“是”。是那种灵力反馈剧烈到几乎炸开的“是”。
深仇大怨。
紫垣真人的身子猛地往后仰了一截。
一口血从嘴角溢出来,比上次更浓,更暗。他的手从断剑上收回来,整条胳膊在抖。
“三卦已尽。”
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寿元……折了十年。”
顾玄初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结果呢?”
紫垣真人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着一股连金丹真人都压不住的骇意。
“来自东胜洲之外,与我古渚仙门有深仇大怨,生吞魏无忧与李家老祖,曾经至少达到元婴境……甚至在此之上。”
峰顶的空气凝固了。
顾玄初的脚钉在原地。
元婴。
整个古渚仙门,只有一位元婴。
一个来历不明的、与仙门有深仇大怨的、至少曾经是元婴境的存在,正在东胜洲游荡,吞噬仙门弟子。
顾玄初的喉结滚了一下,正要开口。
峰顶的空间忽然扭曲了一下。
不是飞遁,不是瞬移。是更高层次的力量直接撕开了空间的褶皱。
一个人凭空出现在三人身后。
青色道袍,少年模样。
陈倾天。
古渚仙门唯一的元婴老祖。
顾玄初转身,单膝跪地。
“老祖。”
紫垣真人撑着身子想起来,被陈倾天一抬手按住。
老祖的视线越过三人,落在地上那柄断裂的长剑上。又移到紫垣真人嘴角的血渍上。
沉默了三息。
陈倾天开口了,清亮嗓音中带着一丝困惑。
“深仇大怨,来自东胜洲外,曾为元婴甚至在此之上……”
“这是哪位故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