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这一生修行,所求为何?所向为何?
陈安顺的拇指在归元刀柄上停了半晌,没搓出答案来。
田英的金丹誓言是斩灭千名天外来客。那是一条用命铺出来的路,疯得彻底,但方向清晰。
他呢?
保命?太小。
变强?太空。
陈安顺把归元刀往石桌上一搁,后背靠上椅背,两只眼盯着歪脖子枣树那根被削断的枝桠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,转着转着,忽然拐到一个人身上。
徐良。
大半年前,刚率领第三军收回清泉的时候,彼时他陈安顺不过一流巅峰,徐良更是只有二流的底子,连精气丹是什么都不晓得。
那老小子端着茶碗,一脸正色地跟他和骆岐说:“我这辈子就一个念想,在清泉建一个修仙家族,传他十代二十代。”
骆岐当时差点把茶喷出来。
陈安顺没笑。不是因为觉得这事靠谱,是因为徐良那三百两银子的情分压在心里,哪怕毫无把握,也愿意替他谋一条路。
后来的事,比谁都快。
徐良成了最早一批吃精气丹的武者,清泉府城最早的伪先天。
虽说没了修仙前程,单论战力也堪比练气七层,在凡俗武者里头,已经是顶天的存在。
如今呢?
陈安顺从石凳上站起来,往院门口走了两步。
赵四正蹲在门槛外头,左手举着一面圆盾,右手攥着短刀,一下一下地劈空气。动作生涩,但架势认真,每一刀都在琢磨发力的路径。
这小子有志于领悟真正的先天大道,一有空就学着他的样子练技道。
“赵四。”
赵四的刀停在半空,转过头来。
“徐良你有联系么?现在住哪了?”
赵四把短刀往腰间一别,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一脸羡慕。
“老徐现在发达了。”
他往城南方向努了努嘴,嘴皮子一张就收不住。
“几年前当水帮大井头的时候,不光攒下不菲身家,连城南都有一块三十亩的地被他悄悄用低价买下。那会儿谁也不知道,地契压在箱底吃灰。”
陈安顺的眉毛挑了半分。
三十亩,城南的地,几年前的低价。
这老东西,当水帮井头的时候就在暗中布局了。
赵四接着说:“前不久他把那张陈年地契拿出来,县衙的人都不敢不认。您想啊,伪先天的武者,清泉府头一批,又是您的朋友,谁敢跟他扯皮?便将那地划给了他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,老徐就在那三十亩地上修建府邸,把那些儿子孙子全接进去了。”
赵四搓了搓手,语气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。
“连传承十代的族谱名字都起好了。”
陈安顺愣了两息。
传承十代的族谱。
大半年前那句“建立清泉本土修仙家族”的豪言,这老东西当真了。不是说说而已,是一步一步在往那条路上走。
买地、建府、立族谱、聚族人。
每一步都踩在点上。
陈安顺忽然笑了。
田英问他所求为何,他答不上来。但徐良这个二流武者出身的老友,从头到尾就没迷茫过。人家的路,大半年前就定死了。
左右无事,寻路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。
陈安顺转身回院子,把归元刀从石桌上捞起来挂回背上,又从后院牵出二牛。
“走,带我去看看。咱也沾沾这份喜气。”
赵四应了一声,小跑着在前头带路。
二牛的铃铛在午后的街巷里晃得叮当响,蹄子踏过青石板,不紧不慢。
从方府往城南,穿过三条巷子,过了府城南门,地势渐渐开阔。
原先这一片都是荒地,杂草丛生,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。
如今不一样了。一条新修的碎石路从府城南门一直延伸出去,路两旁的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,还栽了两排手臂粗的槐树苗。
远远地,一座宅院的轮廓从平地上拔起来。
围墙是新砌的,青砖白缝,足有一丈二高。墙头上还嵌了一圈铁蒺藜,虽然对修士没用,但在凡俗武者眼里,这排场已经够唬人了。
大门朝南,两扇朱漆木门,铜钉排列整齐。
门楣上方,一块崭新的匾额高高挂着。
“清泉徐家”。
四个字,楷书,笔力遒劲,漆面还泛着光。
陈安顺在二牛背上坐直了身子,拇指在刀柄上搓了一圈。
这老东西,动作比他想的还快。
大门两侧各站着一个汉子,膀大腰圆,腰间别着短棍。一个矮个子,一个疤脸,都穿着统一的灰布短褐,胸口绣着一个“徐”字。
眼熟。
陈安顺眯了眯眼。水帮的人,当初在城北码头的年轻力工,如今换了身行头,成了徐家的门丁。
二牛的蹄子踏上门前那片新铺的石板地,铃铛晃了一声。
矮个子先看见的,手里的短棍差点脱手。
疤脸反应更快,整个人往门内一转,扯着嗓子喊。
“徐爷!陈大人来了!”
这一嗓子中气十足,震得门廊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院子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夹杂着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响动。
三息后,朱漆大门从里面被人一把推开。
徐良从门里冲出来,满头大汗,左手还攥着半截毛笔,笔尖的墨汁滴在崭新的石板上,洇出一个黑点。
他的身形比大半年前壮了一圈,肩膀宽了,腰板直了,伪先天的气血在皮肤下涌动,整个人精气神跟换了个人似的。
倒是有几分修仙家族族长的气势。
此时惊又喜,还带着三分局促。
“老陈?!你怎么……”
他的两只眼在陈安顺身上转了一圈,又看了看二牛背上那柄归元刀,喉结滚了一下。
上一次见面的时候,陈安顺还是筑基五层。
如今这股气势,沉稳内敛,浑然一体,跟那会儿完全不是一个量级。
徐良的脚步顿了一拍,手里的毛笔往袖口一塞,两步跨下台阶,伸手就去牵二牛的缰绳。
“快进来快进来!我这宅子刚落成,你是头一个登门的贵客!”
院子比他想的大。
三进的格局,前院待客,中院起居,后院还隐约能看见一片菜地和几间矮房。
正堂的柱子是新漆的,廊下挂着两盏红灯笼,虽然是白天,但那股子“新家”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院子东侧,一群半大小子正蹲在地上搬砖,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不等,一个个晒得黝黑,手上全是泥。
徐良的孙子们。
正堂的条案上,一本摊开的册子引起了陈安顺的注意。
他走过去,低头扫了一眼。
族谱。
第一页,“清泉徐氏”四个大字。
往后翻,第一代徐良,第二代三个儿子的名字,第三代五个孙子的名字。再往后,第四代到第十代,全是空格,但每一代的辈分字已经定好了。
“云、深、问、道、不、知、归。”
陈安顺的拇指在族谱边缘搓了一下。
这老东西,连七代以后的辈分都排好了。
徐良从身后凑上来,洋洋得意地炫耀道:
“这可是我请左光起的七个字辈,合起来便是一句好诗。”
“要我说,这些小兔崽子虽然不咋样,有我本人——徐家老祖徐良的托举,只要勤加努力,进可出门左转拜入城南道院,退可到我光良武馆当一名武师。”
“长此以往,在我闭目之前,徐家必然能成就一方修仙家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