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安顺靠在条案边上,两条胳膊抱在胸前。
暗暗称奇。
这老东西本身就擅长钻营,原本“建立修仙家族”这么一个空中楼阁的事情,倒是让他干得踏踏实实。
买地、建府、立谱、聚人,一步接一步,每一脚都踩在实处。
这路子……
跟田英说的金丹道有几分相似。
寻路,立誓,践行誓言。
徐良虽然不是修士,但他走的这条路,骨架是一样的。
方向定死了,剩下的就是拿命去填。
陈安顺开口了。
“老徐,你当初怎么就突然萌生建立修仙家族的想法?”
徐良的手停在半空。
得意的劲头收了,整个人愣了两息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那群搬砖的孙子,两只手慢慢垂下来。沉默了片刻,叹了口气。
再抬头时,那双眼里的东西变了。
不是得意,不是精明。
是羡慕。
赤裸裸的、毫不掩饰的羡慕。
“不过是无能者的退而求其次罢了。”
他的手往陈安顺身上一指。
“我要是和你这般,能够接连突破,也不会去建立家族。”
他的嗓门压低了半分,两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。
“伟力集于一身,成仙作祖,岂不快哉?”
顿了顿。
“无非就是知晓自己的资质不足,又不想让自己一生平庸罢了。”
伟力集于一身,成仙作祖。
这八个字砸进耳朵里的瞬间,陈安顺的丹田里那道竖着的刀意忽然颤了一下。
极轻微的一颤,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察觉。
但那股悸动是真实的。
从丹田深处翻上来,顺着脊柱往脑顶窜,在天灵盖的位置炸开一片酥麻。
伟力集于一身。
这六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三圈,每转一圈,那股悸动就强一分。
但具体是什么意思,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,他说不清楚。
陈安顺把这股悸动压下去了。
不急。田英说过,寻路这事急不来,得慢慢琢磨。种子埋下了,迟早会发芽。
对面的徐良已经把那股感慨收了个干净。
老东西的脸上重新浮起精明的笑,两只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两圈,忽然朝院子东侧扬了扬下巴。
“来来来!都过来!”
那群搬砖的半大小子闻声抬头,互相推搡了两下,稀稀拉拉地跑过来,在正堂廊下站成一排。
五个孩子,高矮胖瘦各不相同。最小的七八岁,鼻涕还挂在嘴唇上。最大的十四五岁,骨架宽大,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。
徐良把五个孙子往前一推,转头看向陈安顺,两只手搓在一起,眼巴巴的。
“老陈,你说我这五个孙子,有没有资质好点的?”
陈安顺扫了一眼那排小萝卜头。
他如今也是御兽峰的第十四长老,仙门的基本法术经过这大半年的恶补,学了个七七八八。
摸骨术不算难,练气修士都能施展,只是精度不如金丹。
右手抬起,灵力从指尖涌出。
一道白色光罩从掌心扩散开来,将五个孩子逐一笼罩。
光罩贴着皮肉往下沉,渗入骨骼、经脉、丹田位置,将每个人的根骨资质映照得一清二楚。
五个孩子有的缩脖子,有的瞪大眼,最小那个直接往后退了半步,被徐良一把薅回来。
半晌。
光罩散去。
陈安顺的手收回来,搁在归元刀柄上。
五个孩子的资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丹田位置全是死灰色,没有半点灵根的迹象。
但正中央那个骨架最大的壮实小孩,骨密度、经脉韧性、气血流转的底子,都远超同龄人。
陈安顺的手指朝那小孩一点。
“都没有灵根。”
徐良的肩膀塌了半寸。
“倒是这小孩根骨不错,修炼武道或许不凡。”
徐良的肩膀又弹回来了。
没灵根这事他早有心理准备,五个孙子要是随随便便就能出个灵根,那天底下的修仙家族也太不值钱了。
但武道好苗子也可通仙道,眼前这位老友陈安顺,走的就是这条路子,一年便已到了筑基后期。
他一把揪住那个壮实小孩的后领,把人拎到面前。
“徐彬!听到没有?以后你可要好好练武,到时候好玩的好吃的都会有!”
那小孩被爷爷拎得脚尖离地,脸涨得通红,两只拳头攥在身侧,扯着嗓子喊。
“爷爷,我会好好练武的!”
中气倒是足。
陈安顺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只瓷瓶,里头装着七八枚养元丹。
这东西对修士没什么用,但给凡俗武者打底子,强筋健骨,绰绰有余。
瓷瓶往石桌上一搁。
“拿去,给孙子们分了。每人一枚,剩下的留给那个叫徐彬的,多吃两枚。”
徐良的两只手抖着把瓷瓶捧起来,嘴张了三次,“老陈”两个字在嗓子眼里翻了好几圈。
陈安顺摆了摆手,已经往院门口走了。
“行了,改天再叙。”
出了徐家大门,二牛的铃铛在午后的碎石路上晃得叮当响。
陈安顺没骑牛,牵着缰绳往城南方向走。
徐家往东三百步,一片竹篱围起来的院落出现在视野里。院门上方挂着一块木匾,“城南道院”四个字刻得规规矩矩。
院子里传来稀稀拉拉的读书声,夹杂着木剑劈空的呼呼风响。
陈安顺把二牛拴在院门外的石桩上,推门进去。
不是为了炫耀筑基后期的实力。
只是方才看见徐良那一院子孙子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张脸来。
狗剩。
他那个调皮捣蛋的孙子,被他塞进城南道院快小半年了。也不知道这小兔崽子有没有好好修炼,还是整天跟人打架惹事。
院子里,十几个半大孩子分成两排,手持木剑,跟着一个灰袍老者的口令劈砍。
陈安顺的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。
没有。
又扫了一圈。
还是没有。
他的脚步顿住了。
灰袍老者注意到院门口的动静,转过头来。认出陈安顺的瞬间,整个人一哆嗦,木剑差点脱手,小跑着迎上来。
“陈、陈长老!您怎么……”
陈安顺没理会那些虚的,开门见山。
“狗剩呢?”
灰袍老者的脸僵了。
两只手在身侧搓了又搓,嘴唇翕动了三下,一个字都没蹦出来。
陈安顺的拇指按上了刀柄。
“我问你,我孙子呢?”
灰袍老者的膝盖软了半分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又细又颤。
“狗、狗剩他……三天前,跟着桑宇长老出城采药,到现在……还没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