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天火,等待多时了。”
那声音不大,从上方飘下来,带着一种老朋友寒暄的轻松。
偏偏那轻松里裹着的金丹灵压,把陈安顺脚下的泥土压出了裂纹。
两面夹击。
左边天火真人,右边月白道袍男子。
陈安顺的脊梁骨在一瞬间绷成了铁条。
左手不动声色地探入袖中,指尖摸到一根金黄羽翎。
灵力注入。
羽翎在袖中微微发烫,随即化为齑粉,融入虚空。
面上半点不露。
“天火大人,你听我说……”
陈安顺的嗓子压低了两度,语速刻意放慢。
拖。
从虞少微真人收到讯号到赶来,需要时间。一息也好,十息也好。每多一息,活下去的概率就多一分。
天火真人从高处落下来。
青色道袍在风里摆了两下,眉心那朵赤红印记跳得极快。
那双温和的眼里,书卷气散了。
剩下的全是一个金丹修士被筑基蝼蚁戏耍之后、积攒了数日的恼怒。
“说?”
天火真人的下巴微抬,打量着陈安顺那张灰黑长袍底下的白发老脸。
“你还有什么好说的?张三?”
“张三”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,带着明晃晃的嘲意。
“我本以为你这散修虽然无耻些,好歹是个识时务的。”
天火真人往前踏了一步。
“没想到,是条仙门养的狗。”
陈安顺的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。
脑子在飞速运转。
天火显然还以为他只是普通仙门弟子,一个潜伏进天火宗骗灵石的小角色。这种认知偏差,是他此刻唯一的屏障。
只要天火不下死手,拖得住。
“大人息怒,这其中有误会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右侧那道月白身影动了。
杨恨天。
月白道袍的男子往前迈了半步,那张清秀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笑。两只眼盯着陈安顺,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又从下到上扫了一遍。
那种目光,不是在看人。
是在看一件猎物。
“陈安顺。”
三个字从杨恨天嘴里吐出来。
轻飘飘的。
陈安顺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。
完了。
这人认出来了。
杨恨天的嘴角往上弯了弯,那弧度极浅,却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清泉府府尹,御兽峰十四长老,陈安顺。”
他每报出一个头衔,天火真人的脸色就变一分。
“你却是自投罗网了。”
杨恨天没给陈安顺第二句话的机会。
掌心翻起。
一只黑色大掌从虚空中凝出来,三丈见方,魔气翻涌,带着腐蚀神识的阴毒气息,直直朝陈安顺头顶拍下来。
快。
快到陈安顺连归元刀都来不及拔。
碧蓝光芒从左侧炸开。
玄珠真人的手从袖中伸出来,那枚蓝色贝壳被她往虚空中一抛。
贝壳在半空炸裂,碧蓝的光幕铺展开来,化作一面巨型光罩,“嗡”的一声将她和陈安顺罩在其中。
黑掌砸在光罩上。
整面碧蓝光幕剧烈震颤,涟漪从撞击点往四面八方扩散。
挡住了。
但玄珠真人的脸白了一分。
“惹事精。”
从嘴里挤出三个字,冲着陈安顺。
声音却没有平日那股慵懒,绷得很紧。
陈安顺弯着腰没吭声。这时候废话等于找死。一道极细的传音从嘴唇间渗出来,钻进玄珠真人的耳中。
“真人稍安勿躁,我已传讯我仙门峰主,他们很快到了。”
他们。
玄珠真人的睫毛抖了一下。
不止一人?
这白发老头的仙门里,有几个金丹愿意为他跑这一趟?
来不及多想。
光罩外,天火真人的赤红天火已经喷出来了。
“玄珠,你那破贝壳的底细,我还不清楚?”
天火真人张嘴。
一片赤红色的天火从他口中吐出,不是普通灵火,是金丹修士百年祭炼的本命之火。
火焰贴上碧蓝光罩的瞬间,光罩表面的碧光急速黯淡,一层一层往里剥。
玄珠真人的额角渗出汗珠。
这蓝色贝壳是她的本命法宝,法宝受损,她自身也跟着遭罪。但牙关咬死了,灵力源源不断灌入光罩。
撑。
往死里撑。
杨恨天站在光罩外三十丈处,没有第二次出手。
那双清秀的眼微微眯起,嘴唇翕动。
“紫煞魔尊在上,借紫煞一用,腐朽神识之力。”
低沉的吟诵从他嘴里溢出来,每个字都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紫黑色的纹路。
咒术。
那些紫黑纹路绕过天火,绕过光罩表面,从碧蓝光幕的缝隙中渗入。
无孔不入。
玄珠真人的身子猛地一僵。
一口鲜血从嘴角涌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碧蓝宫装的前襟上。
“好……好手段……”
她咬着牙,灵力运转的速度骤然下降了三成。
光罩的碧光又暗了一层。
天火真人的眼亮了。
“好!”
赤红天火的强度骤然拔高一截,往光罩上猛灌。
碧蓝光幕开始出现裂纹。
细小的、蛛网状的裂纹从顶部往下蔓延,每一条裂纹里都渗出赤红的火光。
陈安顺的后背全是汗。
来了吗?
虞少微。
来了没有?
“噗!”
光罩顶部碎了一块。赤红天火从缺口灌入,热浪扑面而来。
天火真人的手抬起来了。
下一击,就是收割。
那只手刚举到半空。
虚空裂了。
不是一道缝。
是三道。
一道在天火真人正上方,一道在杨恨天左侧,一道在两人中间。
三道虚空裂隙同时撕开。
第一个踏出来的,是一只龟。
玄甲厚重,四肢粗壮,周身流转着深绿色的灵力。三阶灵兽的灵压铺展开来,脚下的大地微微震动。
第二个,是一只鹤。
白羽如雪,双翅展开足有十丈。灵力凝在翼尖,化作两道锋锐的风刃,呼啸着划过天际。
第三个。
一个男子。
丹凤眼,身形瘦削,一袭青色道袍,腰间悬着一柄木剑。
虞少微。
他从虚空中踏出来的姿态极为散漫,两只手拢在袖中,脊背微微弯着,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战场格格不入的慵懒。
但那份慵懒底下裹着的灵压,让天火真人的赤红天火猛地顿了。
整片火幕在虞少微踏出的那一瞬间,往回缩了半尺。
不是天火自己收的。
是被压回去的。
虞少微的右手从袖中抽出来。
木剑没有出鞘,只是指尖往天火真人的方向遥遥一点。
就这一点。
天火真人的后背“唰”地绷直了。
那朵眉心的赤红印记疯狂跳动,热浪从体表往外蹿,却被一股无形的力碾回了体内。
“这是……”
天火真人的瞳孔缩成了针尖。
“金丹后期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咽了回去。
不对。
不止后期。
那种灵压的浑厚程度,那种举手投足间对天地灵气近乎绝对的掌控……
“巅峰?”
两个字从天火真人嘴里挤出来,每个字都在发颤。
他困在沧海秘境两百年。
两百年前出去的时候,他已经是金丹中期。
两百年的苦修,资源匮乏,才堪堪稳在中期。
眼前这人,金丹巅峰。
一个照面都没打,光一根手指就把他的灵压碾得喘不过气。
杨恨天的吟诵早停了。
那张清秀的脸上,笑容收了个干净。两只眼在虞少微身上扫了一圈,又扫到那一龟一鹤身上。
三个金丹级别的战力。
自己还带着倾天老祖那一击的旧伤,内腑至今未愈。
打不了。
杨恨天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。
传音。
“走。”
一个字。
天火真人的脸涨红了。
两百年困守,好不容易出来,第一天就要夹着尾巴跑?
但虞少微那根手指还悬在半空。
木剑剑鞘上,一道幽绿色的灵光正沿着纹路缓缓流转。那灵光每流转一寸,天火真人的呼吸就沉一分。
杨恨天没等他做决定。
一只手从后方伸过来,五指扣住天火真人的肩膀。
虚空裂开。
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裂隙之中,眨眼便消失在天穹尽头。
来得快,走得更快。
碧蓝光罩上的裂纹停止了蔓延。赤红天火散了,热浪退去,凉风重新灌进来。
玄珠真人的手从光罩上松开。
碧蓝贝壳从虚空中缓缓凝回原形,落入她掌中。贝壳表面布满裂纹,碧光黯淡,几近报废。
她嘴角还挂着鲜血,没来得及擦。
两只眼盯着陈安顺。
又转过去,盯着虞少微。
再转回来,盯着陈安顺。
这白发老头。
出秘境的第一天。
三个金丹级别的战力,千里迢迢,瞬息而至。
其中一个,还是金丹巅峰。
玄珠真人嘴角那道血痕在风里干涸了,她的视线死死钉在陈安顺那张恭恭敬敬弯着腰的老脸上。
虞少微收回手指,拢进袖中,丹凤眼往陈安顺这边扫了一下。
“还活着?”
“托峰主的福。”
虞少微哼了一声,视线落在旁边那个嘴角带血、碧蓝宫装沾了尘土的女修身上。
顿了一拍。
“这位是?”
陈安顺直起腰,两手往前一摊,在玄珠真人和虞少微之间比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沧海秘境金丹真人,玄珠前辈。此番出秘境,多亏她庇护弟子周全。”
虞少微往前走了一步,朝玄珠真人微微颔首。
“虞某,御兽峰峰主。”
玄珠真人还了一礼,碧蓝灵力在体表翻了一层,把狼狈的气息尽数压下去。
“玄珠,见过虞真人。”
虞少微点了点头,视线重新落回陈安顺身上。
那双丹凤眼里没什么情绪,只是上上下下扫了两遍,在腰间那堆鼓囊囊的储物袋上多停了一息。
“你倒是没白去。”
“赶紧回清泉吧,你不在的这段时间,清泉可发生了不少幺蛾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