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安顺站在刑罚殿的石阶上,风从玄黄峰的崖壁上刮过来,袍角翻了两下。
两份大道协议,两个千万灵石的承诺。
搁在别人身上,这是疯了。搁在他身上,是算盘。
杖朝鳞税一天两万灵石,一年七百多万。
哪怕修士数量保持不变,这笔钱三年就能回本。
三年回本的买卖,搁哪个商人面前都得抢着签。
只不过这个商人穿着道袍,腰里别着把刀。
身后的虚空微微震荡。
两道灵压从天穹上落下来,一道深沉,一道温和。
陈安顺转身,躬身作揖。
陈倾天从虚空里走出来,青色道袍纹丝不动,腰间的八卦铜镜泛着微光。顾玄初跟在半步之后,双手拢在袖中。
“摆平了?”
陈倾天只问了两个字。
陈安顺直起腰。
“签了大道协议,两峰不再争夺国主之位。”
陈倾天没问他怎么签的,也没问他许了什么条件。
元婴修士的神识笼罩方圆百里,刚才殿中的每一个字,他听得清清楚楚。
两千万灵石。
这个数字让旁边顾玄初的后槽牙咬得发酸。
这小子哪里这么多灵石?难道想利用国主这个位置大肆谋财?
不过看到老祖没拦,顾玄初也就听之任之。
陈倾天往东边一抬下巴。
“走,去国都。”
三道遁光破空而起。
容英界的空间门户外,是一片开阔的盆地。城墙青灰色,绵延数十里,门楼上挂着“古渚”二字的匾额。
国都,承安城。
比起清泉县那扇朱漆剥落的县衙大门,承安城的城门高了足足十丈,门洞里能并排跑四辆马车。
三道遁光落在城门上空,没有直接闯入。
陈倾天收了灵压,落在城头。
城门守将是个练气九层的老卒,一辈子没见过元婴修士。
灵压一落,老卒的腿当场软了,趴在城头上动弹不得,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字。
“报……报……”
陈倾天没理他。
三人径直掠过城头,往皇宫方向飞去。
承安城的皇宫不大。
比清泉县衙大不了多少,顶多多了几座殿、几道墙、几根描金的柱子。毕竟是修仙界的凡俗朝廷,底子就这么厚。
正殿名叫承明殿。
殿门敞着,门口两个侍卫扛着长戟,看见三道人影从天上落下来,腿一哆嗦,长戟险些脱手。
陈倾天大步跨进殿门。
殿内正在议事。
龙椅上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面白无须,肩窄腰细,一身明黄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撑不起来。
李晋。
前国主李长青的儿子,不过后天境的凡俗武者。
龙椅下方,左边站着一个鹤发老者,身穿紫色朝服,腰间系着玉带,双手捧着一卷奏折。
丞相林烈。
右边站着的人,陈安顺认得。
金铠长枪。
太尉姬吕宗。
三个人正说着什么,听见脚步声齐齐转头。
李晋看见陈倾天的瞬间,整个人从龙椅上弹了起来。两条腿打着摆子,扑通一声跪在了龙椅前面。
“学……学生拜见老祖!”
林烈的反应比李晋稳了三分。把奏折往袖里一塞,撩起袍摆,稳稳当当地跪下去,额头贴着地砖。
姬吕宗没跪。
金丹修士,不跪同门长辈。
他把长枪往地上一顿,抱拳弯腰,行了个武将礼。枪尾磕在地砖上,声音沉闷。
“老祖怎么来了?”
姬吕宗直起腰,余光扫了一眼陈倾天身后的陈安顺,瞳孔缩了一下。
上回在清泉见面,这老头还是筑基三层。
现在,
金丹。
姬吕宗满是震惊。
筑基三层到金丹,中间隔着筑基中期、筑基后期、结丹,三个大台阶。这才过去多久?
半年?
快赶上他的速度了。
陈倾天没废话,一句话把事情砸了下来。
“仙门议定,陈安顺接任古渚国国主。”
承明殿里静了。
静得能听见门外廊柱上一只鸟扑棱翅膀的动静。
李晋跪在龙椅前面,脑袋缓缓抬起来,嘴巴张着,一个字都蹦不出来。
他看了看陈倾天,又看了看陈安顺,再转头看了看姬吕宗,最后看了看林烈。
林烈的额头贴着地砖,纹丝不动。
姬吕宗的脸皮绷成了一块铁板。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安顺,半晌,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陈安顺?”
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。带着三分疑惑,七分审视。
上回在清泉县衙,这老头对着他哭穷,苦瓜脸摆了一整天,薅走了两千灵石、四柄先天枪意法器、两枚涤魂丹,临走还追着天马喊“太尉教我混元境”。
那副嘴脸,他到现在还记得。
这种人,当国主?
姬吕宗的拳头在金铠的护臂里攥了一下。但陈倾天站在正中央,这股子不服憋在肚里,翻了两个滚,吞了回去。
林烈到底是老官僚,率先从地上爬起来。
紫色朝服上沾了灰,他拍都没拍,两手垂在身侧,弯着腰,试探性地开口。
“老祖,此事是否需要……走个章程?”
陈倾天扫了他一眼。
“走。”
一个字。
干脆到让林烈愣了一拍。他以为老祖会说“不必”,已经准备好直接磕头的姿势了。
林烈咽了口唾沫,转身朝殿外喊了一嗓子。
“来人!传钦天监和礼部尚书!”
钦天监的人来得快,一刻钟就到了。
一个花白胡须的老头捧着历书跑进殿里,翻了半天黄页,手指头沾着口水拨拉了七八页,最后在一个日子上停住了。
“八月十八,大吉。宜祭祀、登基、颁诏。”
十天后。
礼部尚书是个矮胖子,进殿的时候腿还在哆嗦,听说要赶制衮冕礼服,差点当场哭出来。
“十日……十日赶制龙纹衮冕?工匠日夜不歇也……”
林烈回头瞪了他一眼。
矮胖子把嘴一闭,抱着脑袋退了出去。
李晋从头到尾跪在龙椅前面,没人叫他起来,他也没敢起。
直到陈倾天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,他才慢慢直起身子,两条腿麻得站不住,扶着龙椅的扶手,脸色灰白。
龙椅。
他才坐了不到一年。
姬吕宗走过去,拍了拍李晋的肩膀,没说话。手掌重重地按了两下,算是安慰。
……
十日转瞬。
承安城外,祭天坛。
三层白玉石台,最高处摆着铜鼎,青烟袅袅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朝服齐整,鸦雀无声。
钟鼓齐鸣。
礼部尚书站在石台最高处,展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,扯着嗓子念。这矮胖子平日里唯唯诺诺,念起祭文来中气倒足。
“……恰仙门入世,国运降临,新皇得之,八十崛起,不过一年,已至金丹,乃我古渚天赐之子……”
石台下面一阵窃窃私私。
八十崛起,金丹。
这两个词砸在文臣武将的脑袋上,分量不一样。在场的官员大多是凡俗出身,练气境都摸不着边。
金丹真人在他们心里,跟传说里的神仙没什么区别。
这样的人来当国主,谁敢有意见?
“……今祭告祖先、天地,新皇陈安顺登基,改年号靖和……”
明黄色的衮冕礼服被礼部尚书双手捧着,一件一件往陈安顺身上套。
冕冠、衮袍、蔽膝、大带,十二章纹绣在袍面上,金线走的龙纹在日光下流转。
衮冕压在肩上,沉甸甸的。
陈安顺穿着这身行头,一步一步走进承明殿。
钟鼓声从殿外追进来,在梁柱之间回荡。
龙椅就在正前方。
金漆雕龙,靠背上盘着五爪金龙,扶手上刻着云纹。
陈安顺撩起袍摆,坐了下去。
椅面硬邦邦的,不如方府宅院那把旧藤椅舒服。
林烈捧着传国玉玺,双膝跪地,两手高举过头顶。
玉玺青白色,四四方方,底部刻着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八个篆字。
陈安顺伸手接过。
入手温凉,沉甸甸的,比归元刀轻,比两千灵石的锦囊重。
底下黑压压跪了一片。
“吾皇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
声浪从殿内滚出去,撞在廊柱上,又弹回来。
陈安顺坐在龙椅上,玉玺搁在膝头。
底下的文臣一个接一个开始说话,什么“天降英主”“古渚之幸”“万民归心”,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念。
他左耳朵进,右耳朵出。
因为脑子里炸了。
【检测到宿主管理疆域发生变化,杖朝鳞税重新绑定区域】
【杖朝鳞税绑定区域:古渚国】
【当前登记在册修士:两万一千人。】
【今日两万一千灵石已下发。】
两万一千。
不是虞安州那一千出头了。
是整个古渚国,十个州,两万一千名修士。
一天两万一千灵石。一个月六十三万。一年……
七百六十六万灵石。
那两份大道协议,每年一百万给太初,一百万给刑天均,扣完了还剩五百六十六万。
五百六十六万灵石,每年,净入。
而且这只是起步。
两万一千名修士,占古渚国总人口的万分之几?把修仙学堂铺开,把练气法发下去,这个数字翻十倍都不止。
悬着的那块石头,稳稳当当地落了地。
陈安顺把玉玺从膝头拿起来,往桌案上一搁。搁得不轻不重,玉玺底座磕在木头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底下的阿谀声戛然而止。
一帮文臣抬起脑袋,齐刷刷地望着龙椅上那个白发老人。
陈安顺摆了摆手。
“废话免了。”
四个字把殿内最后一丝虚浮的热闹劈成两半。
林烈跪在最前面,膝盖往前挪了半寸,双手抱拳。
“陛下有何旨意?”
陈安顺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衮冕的袍摆拖在地上,他嫌碍事,拿脚踢了一下,袍角翻了个卷儿。
礼部尚书的眼角抽了一下。
“登基第一道国策。”
陈安顺的拇指在龙椅扶手上蹭了一下。
“令,古渚十州,全面普及《古渚练气诀》。各州府尹、各县县令,以登记修士数量作为第一考核指标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年底考核不达标的,摘帽子。”
殿内安静了三息。
然后林烈的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。
“臣,领旨。”
龙椅上方,陈安顺低头看着满殿跪伏的脑袋。
姬吕宗站在武将那一列的最前方,没跪。金铠反着光,长枪杵在身侧。
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。
姬吕宗的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不知道是笑,还是牙疼。
陈安顺坐回龙椅,拇指搭在传国玉玺的边缘,指腹摩挲过“既寿永昌”四个字。
殿外的钟鼓声还在响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衮冕上绣着的五爪金龙,龙的眼珠子是用金线绣的,在日光里一闪一闪。
两万一千。
太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