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安顺整了整袍角,朝后花园走。
石凳上坐了一个人。
少年模样,青色道袍,双腿交叠坐在石椅上,手里捏着一枚棋子。
陈倾天。
清清爽爽,搁在这后花园里跟个普通少年没两样。
但那双眼在陈安顺迈入月门的瞬间便抬了起来,精光一闪即收。
“怎么样?”
陈倾天把棋子往石桌上一搁,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。
“那妖猴带你去了哪里?”
这话里有几分后怕。
陈安顺在对面石椅上坐下,归元刀搁在膝盖上,拇指习惯性地蹭了一下刀柄。
“南瞻洲。”
陈倾天的手从棋子上收回来。
“南瞻洲?”
“十万八千里,夹在猴子腋下,一个跟头就到了。”
陈安顺摸了摸后腰,颠簸感到现在还没消退,腰椎骨好像错了位。
“那边有座华虢山,是太明玉完天大圣宗一位化神老祖万年前留下的道场。”
他把孙仁义、妖皇宫、四阶妖兽做太上长老的信息一股脑倒了出来。
陈倾天听着没打断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偶尔点一下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陈安顺停了半拍,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。
“黄泉古神密藏的入口,不止咸马遗墟一处。南瞻洲北部山谷,也有一个。”
这句话落地,石桌上的棋子被灵压震得滚了半寸。
不是陈倾天失态,是这条信息本身的分量太重。
多一处入口,意味着多一条路径。
多一条路径,意味着竞争格局彻底变了。
不过陈倾天的少年面孔只浮出片刻的凝重,随即松了回去。
“南瞻洲有妖皇宫,北俱洲则是邪灵遍地。”
他的手指在石桌面上画了个圈,语调不紧不慢。
“他们和东胜洲离得远,平时也和我们古渚仙门不打交道。入口在那边,也算各管各的事。”
这老祖不意外。
或者说,元婴后期的修士,对黄泉界的认知本就比金丹修士深了几层。
有些东西陈安顺第一次听说,在陈倾天这里,不过是印证了某个猜想。
陈倾天的少年面孔忽然笑了。
嘴角弯了半分,带着点啼笑皆非的意味。
“我原以为还要跟大圣宗打一架。”
他的手从石桌上抬起来,朝陈安顺比了比。
“没想到又被你稳住了。”
陈安顺挠了挠头,笑得谦逊。
“只是有眼缘罢了。”
陈倾天没接话。
两只眼盯着对面这白发老头看了三息。
有眼缘。
当初太皇黄曾天的垒土仙宗带着三个元婴杀到这后花园,灵压碾着人脑袋往地上按。
结果呢?
被这白发老小子连消带打,仅交出去一州之地便算了了解,还被他拱火到了西牛洲,跟弑天魔教死磕。
十年了,还在磕。
这叫“有眼缘”?
那他陈倾天闭关万年,跟谁都没什么眼缘。
不过他没戳破。
这老小子的本事不在修为上,在那张嘴上。
古渚仙门二十一州疆域,以及如今的安稳现状,全是这张嘴折腾出来的。
有些人天生就是搅弄风云的命。
陈倾天收回打量的视线,抬头仰望天空,轻叹了一声。
“界间阻力越发弱小了。”
他的两只手交叠在膝前,指尖搭着指尖。
“如今半步化神已可强行穿过。”
顿了一拍。
“或许再过十年,真正的化神修士,也能降临黄泉界了。”
后花园的空气凉了两分。
陈安顺的拇指在刀柄上停了。
如今半步化神的妖猴能撕开天幕跑进来。
再等十年,化神降临。
化神之上呢?合体?大乘?
那些东西一旦落到黄泉界,他这金丹中期跟脚底的蚂蚁没区别。
一个念头从喉咙里冲出来,想了十年没问出口的话。
“老祖。”
陈安顺身子往前探了半寸。
“这黄泉古神密藏里头,究竟藏了什么东西?值得那么多大能争抢?”
陈倾天摇了摇头。
“事实上,我们古渚仙门知晓得也不多。”
少年的手指在石桌面上点了两下,好像在回忆极久远的事情。
“二代祖师当年闯过一次。九死一生出来,什么都没拿到。只传下两个字。”
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虚划。
“一个是'道'。”
“一个是'界'。”
道与界。
陈安顺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道,是修行的根本。是规则,是天地法则的具象化,是从金丹到元婴到化神的每一步进阶所需触碰的东西。
界,是空间,是一方世界。是三十三重天那种独立运转的天地,还是体内世界那种寸方领域?
二代祖师闯了一趟黄泉古神密藏,留下两个字就闭嘴了。
真是够神秘的。
陈倾天的少年面孔上浮出一丝笑,那笑里掺着某种悠远的无奈。
“总之,必然是涉及到化神之上的机缘。”
他摊了摊手,“否则三十三重天那些老怪物,何必不远万里降临此界?”
化神之上的机缘。
陈安顺的后背贴着石椅,脊梁骨一节一节地绷紧。
那些大能不是来旅游的。
黄泉古神密藏里的东西,能让化神级别的存在红眼。
而他陈安顺,坐在密藏入口之一的咸马遗墟旁边。
一只蚂蚁,蹲在宝藏门口。
蚂蚁身边围着一群饿虎。
陈倾天忽然压低了嗓子。
“另外,”
少年面孔上那丝随意的笑收了,换成了一种微妙的凝重。
“这两日,仙门祖师殿四代祖师的魂灯。”
他的指尖在石桌上叩了一下。
“越来越亮了。”
陈安顺怔住。
魂灯是仙门大能陨落前留下的灵魂烙印。
灯灭,人亡。灯燃,人存。灯亮……
“魂灯变亮只有一种可能。”
“灯主离魂灯越来越近。”
石桌上那枚棋子在灵压余波中颤了一颤,滚向桌沿。
陈安顺的手从刀柄上抬起来,五根手指悬在半空。
四代祖师。
古渚仙门消失了不知多少年的先人。
正在朝黄泉界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