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魂灯变亮只有一种可能。”
“灯主离魂灯越来越近。”
这两句话从陈倾天嘴里蹦出来的时候,后花园石桌上那枚棋子还在打转。
陈安顺的拇指从刀柄上抬起来,悬在半空,半晌没落下。
四代祖师。
古渚仙门失踪了不知多少年的先人,传说中的化神大能。
正在朝黄泉界靠近。
“老祖,四代祖师是什么修为?”
陈倾天的少年面孔上浮出一丝古怪的笑。
“化神中期。”
化神中期,比那只在天上撕裂虚空的半步化神妖猴还高一筹。
这要是真降临了,古渚仙门的牌面直接翻几倍。
陈安顺正要开口追问。
陈倾天忽然偏了下头,两只耳朵竖了起来。
元婴后期的灵识骤然铺开,笼罩了整个清泉王宫上空。
“来了。”
……
万里之外。
九重天与黄泉界之间的界缝里,一道矮小的身影正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往下窜。
说身影都是抬举了。
四尺出头的个子,手脚短粗,脑袋却大得不成比例。
鼻头又红又圆,挂在脸中央跟塞了半枚灵桃似的。
两只三角眼挤在窄额头下面,左顾右盼的频率快得跟拨浪鼓一样。
一件破破烂烂的灰袍裹在身上,袍角被空间乱流撕成布条,在虚空中噼啪乱甩。
脚上蹬着一双赤金色的靴子。
靴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远古铭文,每一道铭文都透着橘红色的流光。
两只靴尖翘着,火焰纹路在靴底翻滚,一步踏出去,虚空直接被踩穿。
五阶法宝。
荒古风火遁鞋。
虬龙子。
古渚仙门四代祖师。
此刻正在玩命地跑。
身后三十里的界缝深处,五道漆黑的魔光追得紧紧的。黑光裹着浓烈的魔气,每一道都是化神初期的灵压,叠在一块碾过来,把界缝两侧的空间壁障挤得吱嘎作响。
“虬龙子!跑什么跑?!”
居中那道黑光最粗,里面裹着一个精瘦的男人。
颧骨高耸,两只眼窝深陷,嘴唇乌紫,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排发黑的牙齿。
化神初期的灵压碾着嗓音滚过来,每个字都带着刺。
“老老实实把东西交出来,本座可以留你一条退路。”
虬龙子的三角眼往后瞟了一下,赤金靴子在虚空中又踩了两踩,速度拔高三分。
“道友们。”
他的嗓门不小,中气倒是挺足,只是语气里带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。
“我在玄明恭华天潜修六千年。六千年啊。跟你们巨噬魔教的人喝过酒、斗过法、一块儿逛过黑市、合伙坑过散修。怎么着也混了个'魔修之友'的称号。怎么平安相处了这么久,说翻脸就翻脸?”
身后五道黑光一滞。
精瘦男人嗤了一声,那两排乌紫的牙齿从嘴角露出来。
“什么魔修之友?魔修之耻还差不多。”
“你以为我们真跟你称兄道弟?六千年了,你蹭我教丹药蹭了多少?黑市上买一送一的便宜货,哪回不是你抢在最前面?”
虬龙子的红鼻头抽了一下。
这话扎心了。
精瘦男人的嗓门拔高了两度:“至于追杀你,却是我教恨天圣子下发的命令。”
恨天圣子。
这四个字从界缝里滚过去的时候,虬龙子的赤金靴子在虚空中顿了一拍。
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晦气。
十年前。
那个劳什子“恨天圣子”从外界回归,出关第一件事竟然是把虬龙子列上了通缉令。
通缉令上写的理由很简单:偷窃教内至宝。
偷窃?他虬龙子是那种人吗?
……好吧,他确实偷了。
但那也是六千年前的事了。
按道理知情的人都死了,不会有人追究此事了。
这劳什子恨天圣子又是哪里知晓的?
十年间,他被巨噬魔教追得七荤八素,五件五阶法宝被打掉三件,只剩脚上这双荒古风火遁鞋保着命,左遁右遁,穿过九重天,眼看都快回黄泉老家了。
身后精瘦男人又追近了半里。
“虬龙子!你是不是偷了恨天圣子的什么东西?还不赶紧交出来!”
“没这回事!”
虬龙子的三角眼眨了两下,红鼻头上渗出一层油汗。
“我都不认识你们那劳什子恨天圣子!”
精瘦男人的乌紫嘴唇一歪。
“那就拿命来抵。”
五道黑光同时加速,魔气翻涌,界缝两侧的空间壁障被挤得咔嚓裂了几条缝。
虬龙子骂了一句娘,赤金靴子上的火焰纹路猛地暴涨,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朝下方窜去。
界缝越来越窄。
空间乱流越来越密。
一股熟悉的气息从下方涌上来。
黄泉界的天地之灵。
虬龙子的三角眼猛地亮了。
黄泉界就在下面。
他的老家。
他的灵识往下一探,触碰到了黄泉界的天地屏障。
这道屏障厚重、沉闷,从内部透出一股古老的威压,但比他离开时薄了太多。
化神还进不去。
但以他的手段,未必没有办法。
虬龙子的灵识猛地朝天地屏障撞了过去,裹着一股温和且讨好的意味。
“天地之灵。”
他的嘴唇翕动,灵识中发出的讯号绵密而诚恳,活脱脱一个上门求援的老朋友。
“让我进去避一下难,都是老朋友了,我一定会遵守天地规矩。”
天地屏障纹丝不动。
但虬龙子的灵识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回馈。
黄泉界的天地之灵确实有简单的意识。
它不理解“被追杀”这件事的紧迫性,也对虬龙子的焦急无动于衷。
但它对虬龙子脚上那双赤金靴子,表现出了兴趣。
一个模糊的念头从天地屏障深处传来。
交换。
虬龙子的脸绿了。
“什么?你要我这双荒古风火遁鞋?”
天地之灵没有回应。念头就悬在那里,不急不缓。
虬龙子两只三角眼瞪得滚圆,红鼻头上的油汗流成了河。
这双鞋。
价值万枚造化结晶的荒古风火遁鞋。
他最后一件五阶法宝,他这六千年来保命的根本。
没有这双鞋,他跑不掉的。
可不换掉这双鞋,他也活不过今天。
身后的魔气已经压到了十里之内。精瘦男人的笑声从黑光里传出来,带着捕食者锁定猎物的快意。
“虬龙子,你往下跑什么?黄泉界可还没对化神开放,你以为跑到天地边界就安全了?”
三里。
虬龙子咬了咬牙,弯腰。
两只颤抖的手摸上赤金靴面,手指从铭文上滑过。
一拔。
左脚。
二拔。
右脚。
两只赤金靴子被他抱在怀里,三角眼红了一圈。
“娘的,换了!”
他把靴子往天地屏障上一按,灵力催动,荒古风火遁鞋化作两道赤金流光没入天地之中。
天地屏障在他身前裂开一条缝。
虬龙子光着两只脚丫子,一个鱼跃钻了进去。
缝隙在他身后合拢。
五道黑光撞在屏障上,被弹了回来。
精瘦男人站在界缝里,乌紫的嘴唇抽了两下。
“黄泉界不是还没到化神开放的时候?这矮子怎么进去的?”
其余四名化神魔修围上来,各自朝屏障试探了一番。
灵识刚触碰到天地壁障内侧,一股无序的空间乱流夹着整个天地的排斥之力便迎面砸来。
那力道不大,但意思很明确:不欢迎。
精瘦男人收回灵识,两排乌紫的牙齿磕了两下。
“算了,等吧。按教内的推算,大概还有十年,化神也能进入这黄泉界了。”
五道黑光缓缓退入界缝深处,消失不见。
……
黄泉界。
东胜洲上空。
虬龙子从天地屏障内侧翻了出来,光着两只脚丫子踩在虚空中,灰袍破成布条在风里飘。
丢了最后一件五阶法宝。
六千年积蓄,一朝归零。
他的红鼻头耷拉着,三角眼往下瞟了一圈,正想找个地方先蹲下来哭一会儿。
两道灵压从下方升了起来。
一道元婴后期。
一道金丹中期。
虬龙子的三角眼猛地瞪圆。
一个青袍少年和一个白发老头并肩飞来,稳稳当当地停在他面前。
那青袍少年面容清隽,周身灵光内敛,元婴后期的气息。白发老头腰间挂着一把归元刀,金丹中期的灵压。
两人同时躬身,深深作揖。
“恭祝祖师回归!”
虬龙子愣住了。
三角眼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三遍,红鼻头上的油汗还挂着。
祖师?
哦,对。
要是古渚仙门还在,他确实是人家的祖师。
虬龙子的嘴张了张,那句“诸位啊我穷得连鞋都没了”含在齿根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此刻,他不是被追杀的。
他是知晓黄泉即将开放,特意来给徒子徒孙们撑腰的。
虬龙子的右手抬起,灵力一催。
身上那件破烂灰袍唰地一变,化作一袭崭新的白色道袍,仙气飘飘,衣袂飘然。
面容微微扭动,贼眉鼠眼的轮廓被灵力撑开,三角眼拉成了丹凤眼,红鼻头的颜色褪了三分,两道浓眉舒展成剑眉。
正气凛然。
虬龙子双手负在身后,下巴微微扬起,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古渚仙门可有危机?”
他扫了二人一眼,嗓音沉稳浑厚,跟方才在界缝里被追杀的惨状判若两人。
“别怕!你们四代祖师虬龙子在此!”
陈倾天和陈安顺直起身。
陈安顺的拇指在归元刀上蹭了一下,两只眼珠子在虬龙子光着的脚丫上停了两息。
虬龙子的脚趾头缩了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