虬龙子的脚趾头缩了缩,赤金靴子没了,两只光脚丫子踩在虚空中,微凉的风从脚底刮过去。
他咳了一声,白袍一拂,从储物戒里翻出一双灰布鞋套上。
布鞋破破烂烂,左脚的鞋底还缺了一角,零星的灵力波动连一阶法器都算不上。
堂堂化神中期,脚蹬一双凡俗布鞋。
陈安顺的拇指在刀柄上蹭了一下,识趣地把视线挪开了。
陈倾天没看脚,往前迈了半步,拱手。
“祖师远道归来,仙门上下振奋。不过眼下有些事,须得向祖师禀明。”
虬龙子的丹凤眼,经过灵力矫正的丹凤眼,扫了过来,双手负后,下巴一扬。
“说。”
那副做派端得四平八稳,活脱脱一个大宗长辈听徒孙做年终汇报的架势。
陈倾天也不废话,拣了要紧的先说。
“要说仙门危机,或许有两处。一处是玄明恭华天的杨恨天……”
“什么?”
虬龙子整个人弹了一下。
脚底那双灰布鞋在虚空中打了个趔趄,差点一屁股跌下去。丹凤眼瞬间崩回了三角眼的原型,瞳孔缩成两粒黑豆。
“杨恨天?!”
嗓门拔得比方才装深沉时高了三个调。
陈安顺和陈倾天同时看了过去。
两道视线齐齐落在虬龙子脸上,一个好奇,一个审视。
虬龙子的三角眼跟两人对了两息。
喉结滚了滚。
那张被灵力撑开的端正面容上裂开一道缝,赤红鼻头的颜色又涨回来几分。
“咳……咳咳。”
他干咳两声,两只手重新背到身后,下巴又抬了起来。
“没事,你们继续说。”
嗓音已经压回了浑厚的低频,可尾音微微发颤,跟琴弦绷过头了似的。
陈安顺没追问。
但一个念头已经在脑子里翻了个滚。
祖师听着杨恨天反应这么大,估计与他也有仇。
陈倾天在一旁停了两拍,确认虬龙子不再炸毛了,才继续往下说。
“此人千年以前就杀了我仙门三名元婴祖师。十年前又组建魔渊,与我仙门缠斗,最终不敌,被玄明恭华天的大能救回去了。”
他的两只手搁在膝前,指尖搭着指尖,语速不紧不慢。
“那大能修为如何,何时再来,便是悬在仙门脑门上的头一道利剑。”
虬龙子的三角眼眨了两下,没吭声。
红鼻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陈倾天又道:“另外一处,则是太皇黄曾天的垒土仙宗。早前他们曾威压我宗,勒索了几州之地。后来被我们转移注意力,与本土的弑天魔教火拼,至今十年未停。虽然表面与我宗交好,却交情浅薄。一旦有什么利益冲突,亦是隐患。”
虬龙子听完,缓缓点了点头。
那张经过灵力矫正的面容上浮出几分高深莫测的笑,至少他自己觉得是高深莫测。
“有一处你们说错了。”
虬龙子的两只手从背后放下来,一根手指竖在胸前,晃了晃。
“弑天魔教可不是黄泉界本土的。他们大约在两万年前,从高天之上降临。至于是哪一重天,连我也不晓得。”
顿了一拍。
“反正背景深厚,不是那垒土仙宗可比。”
陈安顺的拇指在归元刀上顿了一下。
弑天魔教不是本土势力,背景比太皇黄曾天的镇世仙宗还深。
垒土仙宗跟弑天魔教死磕了十年,以为是在欺负本地小势力,结果对面的靠山比自己的还硬。
这就好玩了。
魏从文的拱火之功,又要升值了。
虬龙子说完弑天魔教的来历,停了两息。
灰布鞋在虚空中磨蹭了一下,那张丹凤眼忽然往下垂了半分,灵力维持的端正面容又裂开一道缝。
“至于那杨恨天……”
红鼻头抽了抽。
“我也可以明确告诉你们。十年后,必然有五名以上的化神降临,来寻你们仙门的晦气。”
这话砸下来,虚空中沉了一拍。
陈安顺的手从归元刀上抬起来。
“祖师为何如此判断?”
虬龙子瞟了他一眼。
“因为此时黄泉界外,就有五个玄明恭华天杨恨天派出的化神。”
三角眼说完这句话,自己也顿了一下。
嘴唇抿了抿,红鼻头上的汗珠滑到鼻尖,晃了晃,没掉。
说漏了。
陈安顺和陈倾天对视了一眼。
两人的视线再次同时落在虬龙子那双灰布破鞋上。
不用说了。
五个玄明恭华天的化神,此刻就蹲在黄泉界外面。追的不是古渚仙门,是这位脚上连双好鞋都穿不起的四代祖师。
而虬龙子逃回了古渚仙门的地盘。
等十年后界壁松动,化神能降临了,这五个追兵第一个找上门的就是古渚仙门。
四代祖师的归来,不是撑腰,是带着一群化神级别的债主回了家。
陈安顺的脑子在飞速算账。
五个化神,十年后降临。
垒土仙宗跟弑天魔教在西牛洲打成一团。
大圣宗的妖猴孙大满落脚南瞻洲华虢山。
古渚仙门自家只有一个元婴后期的陈倾天,再加上一个……穿着破鞋的化神中期。
虬龙子说漏嘴之后,脸皮倒是厚得快。
尴尬了不到三息,两只手一拍,把话头扯了开。
“来,你们带我逛逛这东胜洲。看看哪里不一样了。”
做向导的事情陈安顺熟。
上午刚给一只猴子做完向导,下午又轮到给自家祖师做。一天之内伺候了两个高修,他金丹中期的腰杆子都快弯习惯了。
三人从高空落下来,朝清泉府城走。
十年发展,第一国策的修行普及效果摆在眼前。
清泉府城的街道上,三步一个摆摊卖低阶灵符的摊贩,五步一个背着法器上工的筑基散修。
哪怕是毫无灵根的凡人老太太,蹲在巷口择菜都能说出“练气,筑基,金丹,元婴,化神”的完整境界排序。
四大圣地灵气充沛,聚灵阵昼夜不停,每天上千人在阵中打坐修炼,排队排到了街角拐弯处。
虬龙子走在前头,三角眼左扫右扫,红鼻头朝灵气浓郁处抽了几抽。
“六千年前我离开之时,仙门尚是敝帚自珍的风气。各峰藏着掖着,生怕别人学了他们的法术。如今倒是不同。”
他朝四大圣地的聚灵阵走了两步,两只三角眼盯着悬挂在阵法上方的长枪看了片刻。
“我看那长枪,也有一丝不凡。”
说完,他右手一抬,指尖凌空点了一下。
一道玄奥的灵光从指尖坠落,没入四大圣地聚灵阵的地面。
灵光扩散开来,在地砖上浮现出一幅复杂的法术图案。线条流转,铭文闪烁,从中透出一股飘逸灵动的气韵。
“我擅长遁法,就在此地留一份遁法传承。”
虬龙子拍了拍手,灵力撑出来的丹凤眼,扫了一圈周围驻足围观的修士,面带矜持。
陈安顺盯着那份遁法传承的纹路看了三息。
化神中期的遁法。随手一放就是一份传承。
这要是传开了,古渚仙门底层弟子的保命能力得翻一个档次。
陈安顺瞥了一眼虬龙子的侧脸。
这位祖师虽然狼狈滑头,但出手确实大方,跟那只妖猴的性子有几分相通。
他清了清嗓子,凑近半步,小声开口。
“祖师,可要在这清泉府城旁边立下道场?”
虬龙子的三角眼一转,朝四周扫了一圈。
繁华的市井,熙攘的人流,小贩的叫卖声从巷口飘过来,夹杂着低阶修士讨价还价的嚷嚷。烟火气浓得很。
他沉吟了片刻。
点了点头。
右手朝头顶一抓。
灵力从丹田中涌出,卷着体内世界的造化之气翻腾而上。
万丈白云从他掌心涌出来,铺天盖地地卷向高空。
白云堆叠、塑形、凝实。
不到十息,一座云宫凭空成形,悬浮在清泉府城上空三百丈处。
宫墙洁白,飞檐翘角,琉璃瓦在日光下折射出淡金流光。正门上方横着一块金匾,四个大字在灵气中浮动。
“虬龙云宫。”
虬龙子一步踏上白云,朝陈安顺和陈倾天晃了晃手。
“往后我就住在这云宫中。你们有事,上来找我便是。”
话说完,他一步迈进宫门。
白云合拢,把整座云宫裹成一个密闭的光茧。
一道又一道禁制从内部亮起,化神级别的灵压在禁制中翻涌,层层叠叠地封住了所有出入口。
陈安顺和陈倾天站在原地,仰头看着头顶那座金光闪闪的云宫。
沉默了三息。
陈倾天偏过头,少年面容上浮出一丝不太确定的神色。
“祖师身上……似乎有伤?而且伤得不轻?”
陈安顺正要开口说点什么,清泉府城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。
地面上,几千名修士仰着脖子看天上的云宫,议论声哗啦啦响成一片。
一个练气弟子扯着嗓子喊了出来:
“那是谁的洞府?我怎么觉得比倾天老祖的灵压还厚十倍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