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泉府城主街上,人头攒动。
三百丈高空悬着的那座云宫把半条街的日光都遮了,琉璃瓦折下来的金芒洒在石板路面上,像碎了一地的铜钱。
老少仰着脖子,嘴张着合不上。
“化神……那是化神大能的手笔吧?”
“胡扯,你见过化神?”
“没见过,但陈倾天老祖的灵压我远感受过一回。这座云宫的灵压,比那还厚十倍不止!”
徐彬站在徐家府邸门口,两只拳头攥在身侧,仰着脑袋盯着高空那座白云凝成的宫殿。
十八岁的年纪,骨架比同龄人宽了一圈半,肩膀撑得灰布短褐绷紧。
十年苦练,后天巅峰的气血在经脉中鼓荡,跟当初被爷爷拎着后领在陈安顺面前喊“我会好练武”的毛孩子,判若两人。
“爷爷,那可是国主陛下的新行宫?”
徐良站在他旁边,两条胳膊抱在胸前。
伪先天的底子养了十年,气血比当初更浑厚了三分,两鬓却白了大半。
“不是。”
徐良摇了摇头,两只眼从云宫上收回来,看着自家孙子那副兴奋得发愣的模样,嘴角松了松。
“这云宫气势澎湃浩大,非元婴、化神境难以居住。陈老哥虽然天才,仅十年恐怕难以突破到这等境界。”
徐彬转过头:“那是谁?”
徐良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,两只眼珠子转了两转。
十年了。
清泉府城的变化,一天个样。
修仙者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,坊市里千年朱果摆在摊位上卖,跟菜市场的大白菜似的。
没灵根的凡人也拼了命地习武,争着迈入先天之境。
宁川府早被甩在身后了。
清泉,如今是整个古渚国屈指一数的武者之都。
这一切都是陈安顺带来的。这些年又是坚决执行第一国策,又是挡住垒土仙宗的外来元婴,一桩一件,哪一回不是他在前头折腾?
徐良朝天上那座云宫努了努嘴。
“说不准,又是哪位仙门大能驻扎于此。”
语气里没有一丝惶恐,反倒带着股乐观劲儿。
这年头,大能来得越多,清泉越安稳,徐家的根基越扎实。
……
三百丈高空。
虬龙云宫深处。
化神级别的禁制层叠叠,把整座云宫裹得密不透风。外头的议论声、灵压波动,一丝都渗不进来。
正殿后方,一间云床铺着柔软的白雾凝丝,窗棂上挂着自动净尘的灵纹帷幔。
虬龙子躺在云床上,终于绷不住了。
“嘶!”
一声闷哼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后背上三道魔气侵蚀的暗伤同时发作,经脉深处像有六条毒蛇在拧着啃。
灵力矫正的丹凤眼崩了,三角眼原形毕露,疼得眼角直抽。
“娘的……疼死我了……”
他两只手在储物戒里翻了个底朝天,摸出三个瓷瓶。
塞拔都不拔,灵力一催,三枚丹药直接从瓶中飞出,一股脑塞进嘴里。
嚼都没嚼,吞了。
丹力顺着喉咙灌下去,暖流裹着药力钻入经脉,一点地将那三道魔气侵蚀的暗伤压回去。
“再演下去,伤势都要当场爆发了。”
虬龙子两只三角眼瞪着云床上方的藻井,红鼻头上油汗未干。
六千年的积累,十年的亡命奔逃。五件五阶法宝丢了四件,最后一件荒古风火遁鞋还被黄泉天地之灵敲诈走了。
穷得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。
丹力流转了小半个时辰,暗伤终于被压制住。经脉中的灼痛感退去,浑身上下松了口气。
虬龙子翻了个身。
又翻了个身。
然后他在云床上打了个滚,四尺出头的身子缩成一团,两条短腿在空中蹬了两蹬,红鼻头埋进柔软的云丝里。
逃了。
真的逃了。
十年追杀,终于甩掉了。
虬龙子从云床上弹起来,两只三角眼往窗外一瞟。
云宫下方,清泉府城的街巷纵横交错,酒旗在风中摇晃,小贩的吆喝声隐隐约地从禁制缝隙里透进来一丝。
六千年没喝过黄泉界的酒了。
那酒是什么味?甜的?辣的?
反正比被人追着砍强一万倍。
虬龙子的红鼻头抽了抽,脚上那双灰布破鞋在地面蹭了两蹭。三角眼左右一转,化神灵识扫了一圈云宫外围。
陈倾天不在附近,回御兽峰去了。
那白发老头陈安顺……也没在王宫正堂坐着。
好。
虬龙子一拍大腿,灵力一催。
满头灰白毛发变回乌黑短发,四尺出头的身形拔高了半尺,三角眼拉成一对细长的柳叶眼,红鼻头缩了两圈。
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模样。
他把禁制从内部松了一道缝,一个闪身从云宫底部钻了出去。
身形没入虚空,朝清泉府城最热闹的酒楼方向遁去。
刚飞出三十丈。
“祖师。”
虬龙子的遁光顿了一拍。
“后辈陈安顺,想要请教刀法。”
那嗓音从斜下方传来,不高不低。
虬龙子往下一看。
白发老头站在云宫下方的虚空中,归元刀挂在腰间,两只手规矩矩地拱在胸前。
金丹中期的灵压平稳而内敛,一副恭恭敬敬等了很久的样子。
虬龙子的脚在半空中悬着,遁光散了一半。
三角眼……不对,柳叶眼在白发老头和远处酒楼之间来回扫了两遍。
完了,被堵了。
他刚才特意确认过陈安顺不在王宫。
这老东西是算准了他会偷溜,专门蹲在云宫外头守着的?
虬龙子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请教刀法?”
他把变化术维持住没撤,中年人的面容浮出一丝矜持。
“你一个金丹中期,学本座的刀法,用得上么?”
陈安顺没动,拇指从刀柄上搓过一圈,抬起头来,那双眼里带着三分诚恳、三分执拗。
“用不用得上是后辈的事。祖师肯不肯教,是祖师的事。”
顿了一拍。
“后辈备了两坛子清泉百年窖藏,就搁在王宫后花园。”
虬龙子的脚在半空中定住了。
柳叶眼眨了两下。
鼻翼翕动了一下。
百年窖藏。
“……你这老头。”虬龙子把那半截遁光收了个干净,两只脚慢悠悠地落回云宫下沿,双手往身后一背。
“也罢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下巴微扬起,白袍在风中一拂。
“本座逍遥六千年,也收藏了不少刀经,既然你诚心求教,”
话说到一半,鼻翼又抽了一下。
“先把酒搬上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