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崇煌的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。
“陛下,十年前我李家进入咸马遗墟,您是亲眼看了的。死了两个筑基的命,才勉强拿到一具四阶古尸。”
他往前跨了半步,两只手在身前一摊,掌心朝上。
“想闯过那么多四阶五阶的古尸,去黄泉最深处面见古神?哪怕是……”
他的余光扫了一眼旁边那个四尺出头的红鼻头老者,犹豫了一瞬,嗓门压低半分。
“哪怕是化神之境,也难以办到。”
这话说完,偏殿里头沉了一拍。
虬龙子坐在侧位上,灰布鞋在桌腿上蹭了蹭。
他可不乐意了,自己化神中期的体面在这小辈嘴里打了折扣,虽说对方压根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“那你说说。”虬龙子把酒葫芦往桌上一墩,三角眼瞪过去,“里面五阶古尸有多少?”
李崇煌被这突如其来的追问唬了一下,下意识看向陈安顺。陈安顺没给他使眼色,他只好硬着头皮答。
“光我所见,至少十个。”
虬龙子的嘴张了半寸。
“当年若非我们修的是黄泉道,又修为低微,那些古尸视我等为蝼蚁,懒得动手,我李崇煌也难以活着出来。”
十个五阶古尸。
虬龙子的嘴合上了。三角眼转了两转,红鼻头上刚冒出来的汗珠又缩了回去。
他把酒葫芦重新拎起来,灌了一大口,没再吱声。
十个五阶,搁在三十三重天也是一支能灭宗的力量。
他化神中期带着伤,打两三个还凑合,十个?纯属送命。
偏殿里安静了几息。
陈安顺的拇指在镇岳嗜血刀柄上停住。
脑子里的路径一条条被堵死。
硬闯行不通,化神扛不住十个五阶。
绕路呢?方球擅长在遗墟里头钻,但古尸全醒了神智之后,那些秘密通道还管不管用?
陈安顺的视线落在方球身上。
胖子正缩在角落里,筑基前期的灵压在几位大佬面前卑微得可以忽略不计。
但他那双小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好几圈,嘴唇翕动着,欲言又止。
“方球。”
胖子一哆嗦,站直了。
“你有话就说。”
方球搓了搓手,偷瞄了一眼虬龙子那边的灵压,吞了口唾沫,干咳一声。
“诸位前辈,小子修为浅薄,说得不对您几位别笑话。”
他顿了一拍,嗓门提了半分。
“修炼黄泉道时,我听过一句话:若是以黄泉结丹,可得古神凝视。”
偏殿里又沉了一瞬。
旁边的李崇煌两只手在膝盖上一拍,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“确实如此!”
他转过身,朝虬龙子、陈倾天、顾玄初、陈安顺四人连连拱手,语速骤然快了一倍。
“我李家也有这句古训!以黄泉结丹,可得古神凝视!”
李崇煌的呼吸急促起来,十年筑基后期的瓶颈压在头顶,如今忽然看见了一条通天的缝隙。
“若诸位能助我结丹,古神凝视之时,或许我们便能与之沟通,谋取黄泉外吏之位!”
虬龙子的三角眼从酒葫芦后面探出来。
他不问俗事,搞不清古渚仙门跟李家到底什么关系,视线往陈安顺和顾玄初那边横了一道。
陈倾天同样不做声,少年面容上带着几分观望。
陈安顺的脑子里翻了两页账。
李崇煌,筑基后期,黄泉道世家出身。
古渚仙门入世十一年,厚积薄发的筑基修士结丹了一批又一批,整个仙门近三十名金丹,不差他一个。
但别人的金丹,引不来古神的目光。
他的能。
“你把结丹需要的灵资报来。”
李崇煌喜上眉梢,两只手从袖口里翻出一截早就备好的竹简。
“三阶阴煞凝液一瓶,幽冥寒玉髓三两,九幽地脉精华一枚……”
他一口气报了七样阴属性三阶灵物,每一样的数量、品相、替代品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陈安顺扫了一遍。
这些东西搁在十年前是天价,搁在如今的他眼中,倒算不得什么。田英的祭坛换来的阴属性灵物堆了半个仓库,正好对口。
顾玄初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库存,朝陈安顺点了点头。
陈倾天从储物戒里直接摸出两样,搁在桌上。
虬龙子歪在椅背上看了半晌,忽然从储物戒里捏出一枚黑漆漆的丹药。
丹药表面流转着幽暗的光泽,一股森寒的阴气从丹衣缝隙中渗出来,偏殿的温度当即降了两分。
“这是四阶的玄阴凝元丹。”
虬龙子把丹药往桌上一弹,黑丸在石面上转了两圈,稳稳停住。
“能把你这筑基的根基夯实三成。吞了它再结丹,成功率起码多个三成。”
李崇煌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四阶丹药。
他活了几十年,连四阶丹药的气息都没闻过。如今被人随手弹到面前,搁在冰凉的石桌上,跟扔颗花生米似的。
这红鼻头老者……到底是什么来头?
李崇煌没敢问。
他的手抖着把玄阴凝元丹捧起来,十指收拢,紧紧扣住。
丹药入手冰凉彻骨,药力隔着丹衣往掌心里钻,经脉中的黄泉灵力竟自发地活跃起来,朝丹药方向涌动。
“多谢前辈!”李崇煌深深一揖。
虬龙子摆了摆手,灰布鞋在地上蹭了两下,满不在乎。
一枚四阶丹药换古神的垂青,这买卖划算。
陈安顺站起来,拍了拍石桌。
“崇煌,王宫后院第三间静室,隔音阵法最厚。你现在就进去,先服玄阴凝元丹夯实根基,再依次服用结丹灵物。”
他的拇指从刀柄上抬起,朝陈倾天方向一点。
“老祖在外头护法。”
陈倾天点头。
李崇煌抱着那堆灵物和丹药,脚步飞快地往后院去了。
……
一个月。
王宫后院第三间静室的门,整整一个月没开过。
隔音阵法把里头的动静封得死死的,但阵法外围的灵力波动骗不了人。
前七天是玄阴凝元丹在重塑根基,阴寒之气从阵法缝隙里往外渗,把门口的石板都冻出了一层薄霜。
第八天到第二十天,灵力波动趋于平稳,是在蓄势。
第二十一天开始,静室内的灵压骤然攀升。
陈安顺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,镇岳嗜血刀横在膝头,拇指一圈一圈地搓着刀柄。
旁边的枣树被阴气冻掉了半截枝叶,光秃秃的杈子朝天戳着。
第二十九天夜里,静室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嗡鸣。
陈安顺的拇指停住了。
灵力波动暴涨。
筑基后期的壁障在这一瞬间被捅穿,一股浓烈的黄泉道韵从静室内喷薄而出,裹挟着森冷的死气冲上夜空。
金丹成了。
但陈安顺没动。
他在等。
等古神的凝视。
静室上方的夜空忽然起了变化。
墨黑的天幕中央,一道幽绿的光柱从虚无中垂落。
光柱不粗,也就茶碗口大小,但那股从光柱中透出来的威压,让陈安顺后背的汗毛齐刷刷竖起来。
这不是元婴,不是化神。
这股威压里头没有任何修士的气息。
它古老、浩瀚、漠然,就像一座山在看蚂蚁搬家,连情绪都欠奉。
陈倾天出现在院墙上方,少年面容绷得铁紧。
虬龙子的遁光从云宫方向射来,落在陈安顺身侧三丈处。
四尺出头的身子站定,三角眼死死盯着那道幽绿光柱,红鼻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这就是……古神凝视?”虬龙子的嗓门压到了极低,声带微颤。
静室的门从内部缓缓推开。
李崇煌跨出门槛,金丹初期的灵压裹着黄泉道韵,在周身翻涌。
他的双眼紧闭,面朝那道幽绿光柱,双膝缓缓弯下去,额头触地。
光柱的末端微微一顿。
然后,那道光偏转了。
从李崇煌身上移开,缓缓扫过院中。扫过陈倾天。扫过虬龙子。
最后,停在了陈安顺的脸上。
幽绿的光打在白发上,陈安顺的瞳孔深处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,巨大的、不可名状的、远超认知边界的存在。
一个苍老而宏大的声音,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开。
“耄耋逆鳞命格……有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