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耄耋逆鳞命格……有意思。”
这句话砸进脑海的瞬间,陈安顺的脊椎骨从尾椎到天灵盖,逐节冻硬。
十一年。
从赵府的马厩到今天的清泉王宫,耄耋逆鳞命格是他全部的底牌。
没人知道,没人看见,连陈倾天都只当他天赋异禀、资源充沛,从未追问他的机缘。
这张底牌被一道幽绿的光看穿了。
陈安顺的拇指死扣在镇岳嗜血刀柄上,指甲陷进缝隙里。
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:它看见了,它知道你每天躺着收一百二十万灵石,它知道你的命格不对。
但另一个声音压住了,它没动手。
它只说了“有意思”三个字。
不是威胁,不是质问,是好奇。
陈安顺把那股从后脊窜上来的寒意硬生生压回丹田。
幽绿光柱打在脸上,他的白发被照得泛着冷光。
豁出去了。
他后退半步,双手拱起,朝那道光柱深一揖。
嗓门撕开,中气贯出。
“古渚仙门,欲拜入黄泉古神麾下!自荐担任黄泉外吏,推广黄泉一道!请古神准允!”
院中。
陈倾天的少年面容绷成一张白纸。
虬龙子的灰布鞋往后挪了半步,三角眼瞪得浑圆。
李崇煌额头还贴在地上,脖子僵住,连抬都不敢抬。
光柱没有动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陈安顺维持着拱手的姿势,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里衣。
那股古老而漠然的威压压在头顶,不增不减。
良久。
久到虬龙子的红鼻头上那层汗珠汇成了一道细流,顺着鼻尖滴在白袍前襟上。
那个苍老宏大的声音再度炸开。
“不允。”
两个字。
虬龙子的膝盖骨咔哒一声,往下沉了半寸。陈倾天的少年面容上血色尽褪,握在身侧的拳头青筋暴跳。
李崇煌的后背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。
完了。
这念头在所有人脑子里同时闪过。古神说不允,那就是天地之间再无转圜余地。
陈安顺的拇指在刀柄上停住,五指收紧。
但他没起身。
因为那道幽绿光柱没撤。
还在。
果然。
“古渚仙门与黄泉有缘,可为黄泉渡引使。”
陈安顺的脊椎挺了回来。
渡引使,不是外吏。
“黄泉外吏,归属黄泉渡引使管理,共同推广黄泉古道。”
这句话从院中那道茶碗口粗的光柱里涌出来时,还只是寻常的音量。
下一瞬,炸了。
声波从清泉府城炸开,越过城墙,越过山脉,朝东胜洲四面八方碾压过去。
地面在震,王宫的琉璃瓦片噼啪作响,城南徐家那座一丈二高的围墙上,铁蒺藜被震得叮当乱响。
不止东胜洲。
西牛洲、南瞻洲、北俱洲,四洲大地同一时刻被这道声浪犁过。
然后,更远。
三十三重天的界壁,被这声音穿透了。
一重一重往上,从太皇黄曾天到上清境,从上清境到玄明恭华天,每一重天的修士都在同一时刻听见了四个字。
“古渚仙门。”
……
清泉府城,城南。
徐彬正蹲在院子里劈柴。
声浪砸下来的瞬间,他手里的斧头脱手飞出,整个人被压得双膝跪地,额头磕在柴堆上。
徐良从正堂冲出来,伪先天的气血全力运转,勉强站稳。
“古渚仙门……黄泉渡引使……”
他嘴里念叨着这几个字,两只老眼瞪得铜铃大。古神的声音退去后,他愣了足五息,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。
“好你个老陈!”
……
南瞻洲,华虢山。
孙大满手里的金棍杵在地上,金毛竖了一身。他偏过头,朝孙仁义龇了龇牙。
“古渚仙门?嘿,这小子搞了个大的。”
……
十重天,玄明恭华天。
弑天魔教,内殿。
杨恨天盘坐在血池正中央,周身缠绕着浓稠的魔气。声浪穿透界壁涌入时,他封闭的双眼骤然睁开。
瞳孔深处,一抹猩红翻涌。
“古渚仙门……黄泉渡引使……”
他缓缓站起身,血池中的液体顺着黑袍下摆滴落,啪嗒砸在玉台上。
“踩了狗屎运的东西。”
魔气从他周身暴涨,血池液面翻滚起三尺高的浪。
“抱上古神的大腿又如何。十年。十年后界壁松动,本座亲自下去,看那黄泉渡引使的牌子,挡不挡得住我一剑。”
……
清泉王宫。
幽绿光柱在天明之前彻底消散。
陈安顺带着众人回到正殿,镇岳嗜血刀往条案上一搁,人落座,脊背靠上椅背。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松了。
虬龙子蹦上主座旁边的矮凳,两条短腿晃荡着,三角眼笑得几乎看不见眼珠子。
酒葫芦举在嘴边,咕咚咕咚连灌三口。
“渡引使!管外吏的!”他一拍大腿,红鼻头上的光亮得刺眼。“慕容杰那小子以后见了咱们,得叫声上官!”
陈倾天站在殿门旁,少年面容上终于浮出一丝笑意。但那笑只停了一瞬,随即收敛。
他看向陈安顺。
陈安顺没搭腔。
他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,“耄耋逆鳞命格”几个字还压在心底,那股被窥破的不安没有完全消散。
但古神没有追问,甚至给了比预期更高的位置。
先不管,有好处吃下来再说。
陈安顺从条案后站起来,拇指在刀柄上搓了一圈。
“诸位,如今我们是黄泉古神认可的渡引使了。尸山归我们管,但这招牌不能白挂着。得布道,得让古神看见动静。”
他扫了一圈殿内众人。
“从哪里开始?”
顾玄初两步跨到条案前,袖口一甩,一张四洲舆图铺开。他的指尖落在舆图最北端,那片被墨色阴影覆盖的区域上。
“北俱洲。”
他敲了敲那片阴影,抬起头来。
“邪灵遍地,阴气横行,与黄泉道天然契合。那边势力松散,没有成型的大宗门压场子,布道阻力最小。”
陈倾天走过来,扫了一眼舆图,点了点头。
虬龙子从矮凳上探过脑袋,三角眼在北俱洲那片阴影上转了两圈,嘴里嘶了一声。
“北俱洲的邪修,都是些不入流的散修。拿下容易。”
陈安顺的手按在舆图边缘。
“善。”
虬龙子把酒葫芦往嘴边一送,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嘟。
殿外天光大亮。
陈安顺的视线从舆图上抬起,穿过敞开的殿门,落在清泉府城的天际线上。
三百丈高空的虬龙云宫在晨曦中泛着金光,城南的屋脊错落有致,远处的碎石路延伸向视线尽头。
脑子里那本账翻到了新的一页。
东胜洲,已握。南瞻洲,有孙大满的关系。
北俱洲……
他的手从舆图上收回来,落在镇岳嗜血刀柄上。
“姬吕宗。”
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,太尉的铠甲在晨光里泛着冷芒。
“臣在。”
陈安顺的拇指搓过刀柄,转过身来。
“点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