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点兵。”
姬吕宗抱拳,铠甲甲片碰撞出一声脆响,转身踏出殿门。
三日后。
一万修士列阵于清泉府城北门外,旗帜如林。
前军三千,练气后期以上,齐刷刷祭出法器,灵光将半片天幕映得发白。
中军五千,筑基修士居多,各色遁光在头顶交织成网。
后军两千,金丹期修士压阵,都是从古渚仙门临时调来的新晋金丹。
姬吕宗立于军阵最前方,混元武境的罡气从脊背透出,将身后的斗篷撑得笔直。
腰间那柄三阶长剑的剑鞘震颤不止,与他周身的气血形成共鸣。
金丹中期的仙道修为,加上远超同阶的武道底蕴,这位太尉本身就是一尊移动的兵器。
陈安顺站在城楼上,俯视一万修士组成的方阵。
十一年前的清泉,连一百个练气修士都凑不齐。如今一万修士出征,气势浩浩荡荡。
一百二十万灵石的日收入,撑得起这支军队的消耗,但不能浪费。
宜速战速决。
“去吧。北俱洲能谈就谈,谈不拢再打。”
姬吕宗遁光冲天而起,身后一万道灵光紧随其后,浩浩荡荡地朝北方天际线涌去。
……
北俱洲。
灰蒙蒙的天,灰蒙蒙的地。
阴风从地底的裂缝中涌出,裹着呛人的腐气,将整片大地笼在一层灰雾里。
地面上散布着无数黑洞洞的坑穴,每一个坑穴都在往外冒着幽暗的阴气。
姬吕宗的遁光在北俱洲边界停住。
一万修士在他身后列阵,灵光汇聚,将阴风隔绝在外。
但即便如此,不少练气修士的脸色已经发白,丹田里的灵力被这股浓郁的阴气压得运转迟滞。
姬吕宗朝前方扫了一眼。
空旷的灰雾中,一道单薄的身影立在三十丈外。
少年身形,青衫长袍,手里捏着一卷竹简,面容清秀得过分。
十五六岁的模样,皮肤白净,一双黑眼珠安安静静地望着这边。
要不是那双眼珠子里头透着一股不属于活人的幽光,单看外表,就是个进城赶考的童生。
姬吕宗的右手搭上剑柄。混元罡气在体内流转了一圈,灵识朝那少年探过去。
探不透。
空的。
灵识穿过那具身躯,跟穿过一团空气没有区别。
没有丹田,没有经脉,没有骨骼。
一切实体感官都在告诉他面前站着一个人,但灵识给出的结论是:这里什么都没有。
邪灵。
姬吕宗的后背绷紧了半分。
一个能将外形凝聚到这种程度的邪灵,实力深不可测。
那少年朝姬吕宗躬了躬身,动作规矩得像个书院里刚行过束脩礼的学生。
“将军,鄙人方寸生,是北俱洲最聪明的邪灵。”
这话从一张十五六岁的脸上说出来,配上那副毕恭毕敬的姿态,违和感拉满。
“一直向往黄泉之道,如今古神之光普照北俱洲,却是我们的荣幸。”
姬吕宗没接话。
他手握长枪,五指没有松开。
方寸生也不急。他把手里那卷竹简往身前一递,双手奉上。
“我欲代表北俱洲亿万邪灵,投靠到古渚仙门麾下,习练黄泉道。”
姬吕宗没动。
方寸生的第二句话紧跟着落下来。
“只望此处能够不受打扰,依旧保持原来的秩序。”
三十丈外的灰雾里,隐约有无数幽光在闪烁。
那是更多的邪灵,藏在雾中观望。
姬吕宗的灵识掠过,数不清,密密麻麻,最弱的也有筑基期的气息强度。
方寸生的嘴角微微翘了翘。
姬吕宗的脑子里迅速拆解这三句话。
“习练黄泉道”,给古神交代,让渡引使的差事有着落。
“投靠麾下”,只挂名,不交权。
“不受打扰,保持秩序”,北俱洲还是他方寸生的地盘,你们拿了面子,里子一点不动。
这少年模样的邪灵,比战场上任何一个对手都难缠。
姬吕宗沉吟两息,手从剑柄上松开。
“此事我不能做主,我且询问陛下。”
他从腰间摘下一枚碧色玉佩,灵力注入。
……
清泉王宫,静室。
陈安顺盘坐在蒲团上,镇岳嗜血刀横在膝前。玉佩传来姬吕宗的讯息,一字不差地将方寸生的三句话复述了一遍。
陈安顺的拇指在刀柄上搓了半圈。
方寸生,北俱洲最聪明的邪灵。
这家伙没有抵抗,没有逃跑,没有装疯卖傻。
古神声浪传遍四洲的当天,他就想好了对策,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保全。
聪明人。
但聪明人有聪明人的弱点。
他怕。
怕古神,怕渡引使背后的力量,所以才会主动站出来谈。主动谈的人,底线一定比嘴上说的低。
陈安顺的灵力灌入玉佩。
“可。”
顿了一拍。
“但北俱洲需插上古渚国的国旗,并向全体邪灵通告归入古渚国的事情。”
“邪灵不得主动残害北俱洲上的修士,此言需列为北俱洲管理的第一要点。”
讯息发出,陈安顺的手从玉佩上收回来。
脑子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。
杖朝鳞税的范围,以国土为界。
国旗插下去,通告发出去,北俱洲在名义上纳入古渚版图,上面的修士便能增加自己每日的收入。
这也是陈安顺说不能残害修士的原因。
哪怕如今此洲修士不多,但北俱洲阴气浓郁,日后必然有外洲修士前往修炼黄泉道。
南瞻洲、西牛洲,但凡有些眼光和野心的人,都会考虑考虑黄泉道的前景,以及最为适配的修炼地北俱洲。
……
北俱洲。
姬吕宗收到回讯,将三个条件逐字念给方寸生听。
方寸生垂着眼,竹简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片刻后,他点头。
“善。”
姬吕宗挥手。
一万修士的阵型开始后撤,遁光依次熄灭,朝来时的方向退去。没有多余的话,没有签订契约的仪式,甚至没有多留一刻。
干脆得让方寸生怔了一下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一万道遁光消失在天际。
灰雾中,无数幽光从坑穴里冒出来,邪灵们化作各种形态。
有的是残破的甲士,有的是半透明的妇人,有的只有一双手从地底伸出来。
它们围过来,幽光闪烁,无声地望着方寸生。
方寸生收起竹简,背在身后,踱了两步。
“古渚国的国旗么……”
少年面容上浮出一丝困惑,黑眼珠里的幽光转了三转。
“插旗、通告、不害修士。这位国主,不要兵权,不要资源,不要税收……只要一面旗子和一个名分。”
他停下脚步,偏头朝南方的天际望了一眼。
“难道这位古渚国国主,修炼的还是气运一道?需要将北俱洲纳入国土,增强气运?”
灰雾翻涌,阴风灌入方寸生的袖口,将青衫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的那双幽光黑瞳,在灰雾中倏然亮了一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