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宫的石门从里头推开,虬龙子迈步而出。
身后跟着十个人。
五男五女,个生得齐整,穿着统一的白绸袍,腰间系着玉京仙宗的旧式腰带。
手里头有的捧花篮,有的举花旗,有的端着玉盘,盘里搁着一壶温好的灵茶。
排场是有了。
就是十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三个字:不情愿。
花篮举得歪歪斜斜,花旗的杆子戳在地上,连那壶灵茶都端得离虬龙子远了三寸。
堂玉京仙宗的金丹弟子,如今给一个化神老头当仪仗队,这事搁谁身上都咽不下去。
但天道契约锁着,面上的活还得干。
虬龙子全然不在意。
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下巴抬着三分,步子迈得四平八稳,活像画卷里头走出来的世外高人。
六千年流浪生涯积攒下来的寒酸劲儿,终于在这一刻被十面花旗洗刷干净了。
然后他看见了陈安顺。
白发老人牵着一头青牛,站在云宫前的玉阶底下,笑脸盈盈。
“拜见四代祖师。”
虬龙子的步子顿了一拍。
原本脸上那股起床气,在看清来人的瞬间,散了个干净。
这徒孙孝顺。
十个俊男靓女就是他给安排的,那股排面从哪来的,虬龙子心里门清。
“陈小子,原来是你。”
虬龙子把袖子一甩,身后那十个仪仗自觉地退到两侧站好。
他从玉阶上走下来,打量了陈安顺一圈,又扫了一眼二牛背上那柄三阶大刀。
“怎么说?难道太皇黄曾天有人来攻了?”
陈安顺摆了摆手。
“前阵子是有人来捣乱,不过被吕大人摆平了,还用不着祖师出动。”
这话送得精准。
“用不着祖师出动”七个字,把虬龙子的份量往上抬了一截。
连吕神方都只是小事,真要出大事,还得祖师您老亲自下场。
虬龙子的嘴角压了又压,没压住。
笑是从鼻子里先漏出来的,哼了一声,假装淡然。
身后那十个举花旗的金丹弟子齐刷刷翻了个白眼。
“哦?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虬龙子把两只手重新拢进袖子,下巴往上挑了半分。
“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,说吧,又有什么事情?”
陈安顺拍了拍身旁的二牛。
青牛晃了铜铃大眼,鼻子里喷出一口热气,把虬龙子袍角上那缕灰尘吹得飘起来。
“祖师,我这灵兽伴我二十余年,如今又是我的御兽分身,感情深厚。”
陈安顺的掌心搭在二牛的脊背上。
“只是修为只有三阶初期,在这大争局面可不安全。不知祖师有没有四阶灵丹,能让我这灵兽快速成长?”
四阶灵丹。
虬龙子的脸没变,但袖子里的手搓了一下。
脑子转得快。
当日给李崇煌那枚四阶突破丹的时候,陈安顺就在场,这小子精明得很,怕是早就掐算好了。
暗骂自己当初太不稳重,竟然公开场合漏了家底。
不过转念一想,如今的他,也不是流浪状态,无需太过谨慎。
虬龙子仰头哈哈大笑,中气十足,把云宫门口两株灵植的叶子震得簌簌抖。
“差点忘了告诉你们这些徒子徒孙,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,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十指张开,一股浑厚的丹道气息从指尖涌出,将方圆三丈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药雾里。
“祖师我千年成化神,又在外界逍遥六千年,早已经是一名货真价实的五阶丹师。”
五阶丹师。
陈安顺内心震了震。
五阶丹师放在整个修仙界都是稀缺资源,多少宗门倾举门之力才能供养出一个。
他古渚仙门的四代祖师,居然一直藏着这张底牌。
看着虬龙子那副贼眉鼠眼又得意洋洋的模样,陈安顺心底翻了一个念头:这老东西当年流浪六千年没饿死,靠的怕就是这门手艺。
家有一老,如有一宝。
这句话放在修仙界,是写实。
“既然如此,”
陈安顺杆往上爬,嘴皮子一撇就把话兜过来。
“若是灵草灵材都委托祖师采购,再委托祖师炼制,不知一枚契合二牛的四阶饲灵丹,需要多少钱?”
虬龙子抬起手,食指竖在面前,左右摇了两下。
“饲灵丹?不。”
老头的嗓门陡然拔高半分,语调里带着丹师特有的矜持。
“四阶之上每一枚都是珍品,没有这么庸俗、普适的叫法。”
他摩挲着下巴,两只眼珠子在陈安顺和二牛之间转了一个来回。
“适合你这头牛的,应是四阶荒神牛魔丹。”
停了一拍。
虬龙子往陈安顺身上扫了一眼。
黄泉渡引使,越发壮大的古渚国国主,手底下还有一帮化神元婴。
这徒孙的身家……指不定比他这个攒了六千年棺材本的老头子还厚。
伸五根手指?太少。
七根?还是差点意思。
“一枚,一千万灵石。”
话刚出口,虬龙子就往后瞄了一眼。
那十个俊男靓女还在,老老实实站着,花旗没倒。
“不……九百九十九万灵石好了。”
陈安顺差点没绷住。
九百九十九万?就为了抹那一万灵石的零头?这砍价砍得比城南菜市场大娘都抠。
但面上一本正经,两条胳膊往身后一背,挺直了腰板。
“不,祖师修炼本就劳累,何须为了徒孙减少盈利?还是一千万灵石吧。”
虬龙子愣了半息。
不还价?
一千万灵石连眼都不眨?
陈安顺已经接着开口了,语气平淡:
“不知二牛一个月能吸收多少枚呢?”
虬龙子回过神:“丹力狂暴,虽然你这灵兽皮糙肉厚,一个月也最多能吸收一枚。”
“那就先预定十二枚。”
陈安顺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枚玉牌,往虬龙子手里一塞。
一亿两千万灵石。
十二个月的用量,一次付清。
虬龙子的手指碰到玉牌的瞬间,神识自动扫了一眼数额。
脑子嗡了一下。
“先忙了,祖师慢用。”
陈安顺拍了拍二牛的脖子,牵着缰绳转身就走。
步子不紧不慢,铃铛在玉阶上晃得叮当响,白发在晨风里散开,潇洒得不像刚花了一亿两千万的人。
虬龙子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那枚玉牌。
身后十个举花旗的金丹弟子互相对视了一眼,从彼此脸上读出同一个答案:这位陈国主,有钱到了什么地步?
虬龙子把玉牌翻了个面,又扫了一遍。
一亿两千万。
就这么扔过来了,连讨价还价的环节都省了,甚至还往上抬了一万。
整一亿两千万灵石。
他攒了六千年的全部身家,也就比这个数多那么一点点。
虬龙子的喉结滚了一下,两只手慢慢缩回袖子里,把玉牌贴着胸口揣好。
陈安顺和二牛的身影已经拐过云宫前的那道影壁,铃铛声渐远。
虬龙子盯着那个消失的方向,眯起了眼。
袖子里的手搓了又搓。
一个大胆的念头,从脑子深处冒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