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城东门,日出不久,行人正多。
秦逸背着包袱,提着旧剑,混在出城的人流里,原本不起眼——可守门的兵丁眼尖,认出他来,慌忙行了礼:「少、少主?您这是……」
这一声不打紧,四下里的目光,登时齐刷刷聚了过来。
「那是秦家少主?」
「就是那个……那个废物少——」
「呸!人家三个月前,当着满城的面,赢了灵者巅峰,还是灵纹师!你没听说?秦家如今,可抖起来了!」
「那他这是……出城?去哪?」
议论声像水波,一圈一圈荡开。秦逸听得清清楚楚,脚步却没有半分停顿。五年前,也是在这条街上,他走过人群,满城都是压低了又压低的嗤笑;今日他再走,满城都是压低了又压低的惊呼。同一条街,同一个他——只是他再不会为这些目光,多停一步了。
出了城门,还没走出百步,一辆马车追了上来。车帘一掀,探出一张圆脸,笑得跟弥勒似的:「秦少主!秦少主留步!小的是城西沈家的管事,我家老爷听说少主出城历练,特备了薄礼,给少主壮行——」
「多谢沈老爷美意。」秦逸拱手,不接,只道,「出门在外,不便带这些。帖子往府里送便是,家父自会回礼。」
那管事还想再说,秦逸已经走远了。他走出城门官道,又遇着两三拨追上来递帖送礼的——都是昔日见了秦家人绕道走的,如今不知从哪儿得了信,一窝蜂追到城门口。秦逸一概客客气气地挡了:礼不收,帖不接,话不多。
有精明的人咂摸出味来:这位少主,客气是真客气,疏远也是真疏远——他连一句“来日再叙“都不肯多说。城门口那些热脸,贴了个冷屁股,讪讪地散了。
秦逸走在官道上,心里倒清爽。他爹说得对:锦上添花的人,满街都是;他要的,从来不是这些。
走出一段,他回头望了一眼——秦城的城楼,在晨光里,已经缩成小小一座。他五岁开灵那年,爹抱着他站在城楼上,看满城放灯庆贺;后来那五年,他再没上去过。他看了片刻,转回身,没有叹气,也没有留恋:既然走出来了,就没打算再回头。
他摸了摸心口,玉温温的。他没让爹送出城——他知道,爹若送到城门,少不得又要多叮嘱半日。这会儿,爹大概正站在书房门口,望着这边的方向罢。
出了城二十里,官道旁有座车马店,是商旅歇脚打尖的地方。秦逸老远就看见店外的场院里停着几辆大车,车上捆得严严实实,马匹喷着鼻息——是一支要出远门的商队。
他进了店,寻到商队的东家——一个圆滚滚的赵姓商人,正拍着账本跟人算账。秦逸上前,拱了拱手:「东家,打扰了。学生游历至此,听说东家要往魔兽山脉那边走货,想搭个伴。」
赵东家上下打量他:一个细皮嫩肉的少年,背着把旧剑,风一吹就要倒的模样,登时没了兴致,摆手:「小哥,我们这是刀口舔血的买卖,不是游山玩水。你另寻别家罢。」
「学生不要工钱。」秦逸道,「只管饭,顺路。路上东家的刀剑钝了、卷了刃,学生还能给修修。」
赵东家不信:「你?修刀剑?你当自己是铁匠?」
秦逸也不争辩。他目光一转,落在旁边一个护卫腰间的刀上——那刀柄缠着旧布,刀鞘磨得发亮,一看就是跟了主人多年的老伙计。他走过去,客客气气道:「这位大哥,刀借我一用?」
那护卫是个脸上横着条刀疤的老兵,正蹲在门槛上抽烟杆,闻言抬眼,看了他片刻,慢吞吞地把刀解下来,递了过去:「轻着些,小哥。这刀,跟了我二十年了。」
秦逸接过刀,拔出半截:刀刃上,豁了两三个口子,刃口钝得能照出人影。他并起食中二指,指尖凝起一线灵力,在刀身上,一笔一画,缓缓游走——
刀疤老兵的目光,忽然定住了。
秦逸收指,把刀还了回去:「好了。老叔试试。」
老兵接过刀,就着日光一照:刃口一层薄薄的寒光,映得他那只独眼里,亮了一下。他翻转刀身,屈指在刃上一弹——「嗡」的一声,清越悠长。他霍然站起身,盯着秦逸,声音都变了:
「灵纹?!小哥,你这是——灵纹师?」
「早年遇过一位先生,指点过几笔。」秦逸道,「雕虫小技,让老叔见笑了。」
满店的人都看了过来。赵东家那圆脸上的笑,登时堆得比蜜还甜,一个箭步蹿过来,亲自给秦逸搬了把椅子,拿袖子擦了又擦:「哎呀!小哥——不,先生!先生大才,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!快请坐!先生要往哪儿去?尽管吩咐,小的这车队,先生想搭多久,就搭多久!」
「东家客气。」秦逸没坐,只道,「学生就一个条件:路上,别把学生当先生供着。该干活干活,该赶路赶路——到了地头,咱们两清。」
赵东家满口答应,笑得合不拢嘴:白得一个灵纹师随行,这趟货,值了!
那刀疤老兵没说话,只把刀归了鞘,又蹲回门槛上,抽他的烟杆。可他的目光,隔着烟气,在秦逸身上,停了很久。
他这露的一手,到底惊动了人。店堂里有个秦城来的行商,起初没在意,多看了秦逸两眼,忽然一拍大腿,脱口而出:「您不是秦家那位——」
「老叔认错人了。」秦逸笑着打断他,「学生姓秦不假——可秦城的秦,满大街都是,您再瞧瞧?」
那行商被他目光一压,登时会意:秦家少主低调出行,不愿声张。他干笑着改口:「是是是……瞧我这眼拙,认错了认错了。」讪讪缩回座上,眼睛却还忍不住往这边瞟。
赵东家在一旁,圆脸上的笑纹没动,眼珠却转了两转——看看秦逸,又看看那行商,心里那本账,不知又拨了几遍。可他什么也没说,只招呼伙计:「给这位先生,上壶好茶!」
夜里,赵东家亲自给秦逸多送了一床毯子,说是山里夜凉。秦逸道了谢,接过来,心头却雪亮:这位东家,怕是已经把他的身份,猜了个七八分——只是他装不知道,东家也乐得装不知道。白捡的灵纹师,谁往外推呢?
商队次日一早启程,一路向东北。
赵东家的货,是盐铁布帛,进山换兽材皮货的;随行的护卫佣兵七八个,都是刀口舔血的汉子,见队里多了个白面少年,起先都拿他打趣:「小哥,山里可不是你们城里的书院——到时候吓得尿了裤子,可没人送你回去。」秦逸只笑笑,不接话。他安分得很:白天帮着搬搬货、喂喂马,夜里在火边坐着,从不多话。
可走了两日,佣兵们渐渐觉出不一样来:这少年看着文弱,可脚程一点不慢;山路走了几十里,他们这些老江湖都喘,他倒气定神闲。有眼尖的还发现,他那柄看着不起眼的旧剑,出鞘时,剑光冷得瘆人。
路上,佣兵们渐渐也摸清了他的脾气:这少年话少,可从不矫情——给他粗饼,他掰一半,就着凉水吃;让他看货,他便老老实实看货。有个嘴碎的佣兵拿他打趣:「小哥,你这模样,该不是家里给说了门亲,逃出来的罢?」
秦逸哭笑不得:「……差不多罢。」
众人哄笑:「还真是!难怪往山里跑!」
只有陈叔,从头到尾,没跟他开过一句玩笑。他看秦逸的眼神,像看一块没打磨过的璞玉——带着掂量,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。
到第三日傍晚,商队在山脚一处猎户村歇脚,明日就要进山了。
入夜,秦逸坐在火边,听见隔壁棚子里,那刀疤老兵正跟赵东家低声说话:
「东家,明儿进山,走老林子那条道,得快点赶。」
「怎么了?」
「近来山里不太平。」老兵道,「走货的兄弟,折了两拨了。」
「……成。听你的。」
火光跳了跳。秦逸靠着车辕,望着头顶的星空——山影黑黢黢地立着,像一堵墙,把半个天都遮住了。山风从林子里灌出来,呜呜的,像有什么,在很远的地方,一声一声,叫着。
「小子,」玉里,尘老的声音忽然响起来,带着一丝赞许,「今日这一日,你办得不赖。」
秦逸:「嗯?」
「出城那会儿,满城的人捧你,你没飘;车马店里,有人认出你,你也没慌。」尘老道,「这世上,少主的名头,是亮给旁人看的;纹师的手艺,才是留给你自己用的。你分得清这个,往后,走得远。」
秦逸沉默了一会儿:「师父,弟子只是觉得——名头越大,眼睛越多。弟子不想让'那边'的人,把弟子从头到脚,看个清楚。」
玉中静了一息。尘老「嗯」了一声,语气里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
「……你比老夫想的,更早熟一分。」
他摸了摸怀里那枚冰凉的符,又摸了摸心口那枚温温的玉,合上了眼。
明日,进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