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下书小说网 > 灵枢天痕 > 第25章 山中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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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进山之后,路便不是路了。

    说是道,其实只是猎户和走货人踩出来的土径,两边老树遮天,藤蔓垂下来,挂着露水,打在脸上凉飕飕的。商队的马匹驮着货,走得艰难,护卫们收了嬉笑,一个个手按刀柄,眼睛不住往林子里扫。

    那刀疤老兵——佣兵们都叫他陈叔——走在队前,脚步很稳。他话不多,只在岔路口停一停,看看树皮上的刻痕,闻闻风里的气味,再决定往哪儿走。

    秦逸跟在队中,把一切都看在眼里。他第一次进这样深的林子:五步外看不清人影,兽吼声远远近近,分不清是风声还是狼嗥。他修为不显,走得也不快,只暗暗把灵力贴着皮肤,不泄一丝一毫——倒不是怕什么,是师父教的:进山,头一样,是别让山里的东西,先摸清你的底。

    头两日,平安无事。

    第三日午后,队伍过一处溪谷时,出事了。

    前头的马忽然嘶鸣起来,死活不肯走。陈叔脸色一变,厉声喝道:「停!护货!」

    话音未落,两侧的树丛里,窜出三四道灰黑色的影子——是铁背狼,山里最凶的猎手,个头比寻常的狼大出一圈,脊背上的毛,硬得像铁刺。

    「娘的,狼群!」护卫们骂着,拔刀围成一圈,把车马护在当中。

    铁背狼不急着扑,在圈外游走,绿莹莹的眼睛,盯着马匹的脖子。秦逸被挤在车马中间,没有动——他看见陈叔握着刀,独眼眯着,并不抢攻,只等狼先耐不住。

    僵持了片刻,头狼果然耐不住了,低吼一声,率先朝车辕扑去——陈叔一刀迎上,砍在狼颈上,那狼皮糙肉厚,一刀竟没砍透,反被它一爪扫在胳膊上,皮肉翻卷,血登时涌了出来。护卫们一拥而上,刀砍斧劈,好一阵乱战,才把狼群驱散。头狼挨了两刀,哀嚎着,领着残兵败将,钻回林子里去了。

    陈叔按着胳膊,血顺着指缝淌,面不改色,只骂了声:「他娘的,皮还挺厚。」转身就要去清点货物。

    「老叔,别动。」秦逸从人群里走出来,「让我看看。」

    他撕开陈叔的袖子,看了一眼伤口:三道爪痕,深可见骨,皮肉外翻。他从包袱里取出一片巴掌大的铁片——那铁片是他路上磨的,打磨得锃亮——并起两指,在铁片上凝神刻了一道细细的纹路。纹路很浅,却透着一股温润的灵气。他收指,把铁片贴在陈叔伤口旁,用布条缠了。

    「老叔忍忍。」他道,「这纹,能镇疼,敛血。一夜换一片,三天,伤口就能收口。」

    陈叔没说话,只盯着他看。过了一炷香的功夫,他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胳膊:血,果然止住了;那股火辣辣的疼,也像被什么压住,只剩下钝钝的麻。他动了动手指,还能动。

    「……好手艺。」陈叔哑声道。

    当夜,商队在溪谷边的高地上扎了营。

    篝火升起来,护卫们围火坐着,白天那场虚惊,让他们对秦逸的态度,变了不少。有人主动递水:「小哥,白天多亏你——陈叔那条胳膊要是废了,咱这一路,可少了一根顶梁柱。」有人啧啧:「年纪轻轻,手上这功夫,怕是跟中域的大师学过罢?」秦逸只笑着含糊过去:「哪能呢,就早年遇过一位先生,教过几笔。」

    夜里,他给白天被狼抓伤的车夫也换了一片镇痛铁片,又趁人不注意,把陈叔那把卷了刃的刀,重新开了一遍锋。火光映着刀刃,寒光凛凛。

    他做完这些,正要寻个地方睡,陈叔忽然开口:「小哥,过来坐。」

    秦逸走过去,在火边坐下。陈叔掏出烟杆,就着火堆点了,吧嗒吧嗒抽了几口。火光把那张刀疤纵横的脸,照得明暗不定。

    「你这手艺,」陈叔吐出一口烟,慢吞吞道,「搁在哪座城,都是被供起来的命。你这年纪,这身板,这眼力——小哥,你不像走江湖的。」

    秦逸:「老叔看人准。」

    「老子在山里跑了二十年腿,刀口上滚大的,看人,比看路准。」陈叔道,「你手上没老茧,腰里没那股油滑气——倒像哪家大户偷跑出来的少爷。可你这身手、这胆气,又不像娇养的少爷。」

    秦逸笑了笑,没接话。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接——说他不是少爷?他真是。说他是?他又不能说。

    陈叔也不追问。他磕了磕烟灰,忽然话头一转:「小哥,你既然是头一回来,老子给你提个醒——这山里,近来不太平。」

    秦逸心头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:「怎么个不太平法?」

    「失踪。」陈叔道,「这半年,进山讨生活的猎杀队,接连出事。上个月,老赵头那队人,十二个壮汉,活蹦乱跳进的山——你猜怎么着?一个都没出来。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」

    火光跳了跳。秦逸:「有没有人找过?」

    「找过。官府也派过人,猎户也结过伴,进山翻了大半个月——连根骨头都没找着。」陈叔压低了声音,「后来,有个进山采药的老人,夜里躲雨,说远远看见过一队黑巾蒙脸的人,抬着什么东西,往深山老林里走。老人吓得没敢动,等人走远了才爬出来——他说,那些人抬着的,像是个人,还活着,在动。」

    「黑巾人?」秦逸重复了一遍。

    「嗯。有人说,是山里新来的悍匪,专劫猎杀队;也有人说……」陈叔顿了顿,烟杆在火光里明灭了一下,「也有人说,那不是人。老人说,那些人走的方向,是往地缝里去的。这山里头,有些地方,地裂得能吞人——活人抬进去,连个响都没有。」

    火堆「噼啪」响了一声,崩起几点火星。

    秦逸握着火棍,没有说话。他想起那枚收在怀里的黑符,想起师父说的那些话——猎天才,攫灵力,把活人当炉鼎。失踪的猎杀队,黑巾人,抬着活人往地缝里去……他心里,有什么东西,正在一点点,沉下去。

    「老叔,」他问,「那些失踪的人……可有人,回来过?」

    「回来?」陈叔嗤了一声,「这半年,老子就没见着一个回来的。」他磕了磕烟灰,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,「行了,夜话说到这儿。小哥,睡吧——明日翻过前面那道岭,再走两日,就到猎杀队的老营了。你头一回来,记住一句话:山里的事,听见了,就当没听见;看见了,就当没看见。保命要紧。」

    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,独眼在火光里,看了秦逸一眼:

    「小哥,你这手艺,是菩萨赏的饭。别为了山里的热闹,把命搭进去。」

    秦逸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久久没有动。

    篝火渐渐暗下去,护卫们都睡熟了,鼾声此起彼伏。秦逸独坐火边,把火拨旺了些,忽然低声道:

    「师父。」

    玉中,静了一息。尘老的声音才响起来,极轻:「……你听见了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秦逸道,「黑巾人,绑活人,往地缝里拖。师父——弟子觉得,像那两个字。」

    尘老沉默了很久。再开口时,他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秦逸从未听过的凝重:

    「……像。也不像。」

    「幽殿做事,向来不留活口,杀了人,还要把一身灵力收得干干净净。」他缓缓道,「可你方才听那老兵说——他们要活的,还抬着往地底去。」

    秦逸心头一沉:「他们要活口做什么?」

    「攫灵,要活的,才有用。」尘老一字一字道,「死人的灵力,散了大半;活着的,才能一点一点,榨得干干净净。」

    夜风穿过营地,吹得火堆一暗。秦逸握着火棍的手指,慢慢收紧。他忽然想起那个冬夜,想起父亲那句“他们找秦家,找了很多年了“——原来,那些失踪的猎杀队,那些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汉子,也是被这样,一点一点,榨干的么?

    「那弟子明日……」他低声道,「还要往山里走么?」

    「走。」尘老答得干脆,「你为火而来,火在山脉腹地——那地方,躲是躲不掉的。何况,你也想亲眼看看,他们到底在做什么,对不对?」

    秦逸没有答话。他抬起头,望着漆黑的山林深处。月亮被云遮了,山脊上只露出一线银边。风从林子里灌出来,呜呜地响——他侧耳听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,那风里,好像混着别的什么声音,闷闷的,从地底传来,极远,极轻,像一头巨兽,在地心深处,翻了一个身。

    他握了握怀里的冰符,又摸了摸心口那枚玉,低声道:

    「师父,弟子有点想家了。」

    玉里,尘老没有接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老人才轻轻道:

    「……嗯。睡吧。」

    秦逸把火拨小了些,靠着车辕,慢慢合上了眼。

    山风呜呜地吹了一夜。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他睁开眼,看见远山在晨雾里,一层一层,露出青黑色的轮廓。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筋骨,把剑往腰上系了系。

    商队的人陆续醒了。陈叔套着马车,看见他,点了点头:「醒了?精神头不错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秦逸道,「老叔,今日往哪儿走?」

    陈叔望了望远山,把烟杆往腰上一别:「翻岭,过黑松岭,到猎杀队老营。走快些,赶在落日前到。」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
    「过了黑松岭,再往里,就是那些黑巾人出没的地界了。」

    秦逸闻言,抬眼,望向那道黑黢黢的山岭。晨光正爬上岭脊,把山尖染成金色——山那边是什么,他不知道;他只知道,他要走的路,在那边。

    「走吧。」他说。

    商队辘辘启程,向着那道岭,一路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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