浣碧没想到自己还能有睁眼的时候。
上一秒,她的额头撞上那口冰冷的棺木,剧痛之后是黑暗。
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,果郡王走了,她跟着去,也算全了这辈子那点念想。
可下一秒,眼前忽然亮了。
红烛遍布,满目喜庆。
她坐在一张铺着大红锦褥的喜床上,身上穿着厚重的嫁衣,头上压着一顶沉甸甸的凤冠。
面前站着一个穿吉服的年轻男子,眉眼俊朗,面色却淡淡的,没有半分新郎官该有的喜色。
浣碧的脑子里翻涌着陌生的记忆碎片,喜塔腊氏,祖父刑部尚书,正白旗包衣出身。
今日是她与富察傅恒的大婚之日。
富察傅恒,皇后富察容音的亲弟弟。
浣碧坐在喜床上,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大红嫁衣,又抬手摸了摸头顶那顶华丽的凤冠。
凤冠上缀满了珍珠,正中间嵌着一个大大的“囍”字,金丝缠得又密又紧,压得她脖子发酸。
她还清楚记得上辈子嫁进果郡王府时的情形,侧福晋进门,不能穿正红。
如今她做了正妻,明媒正娶的正妻。
上辈子的事,随着她撞上棺木的那一刻,就已经结束了。
那些年的委屈,隐忍和不甘,也都一并留在了死的那一刻。
如今睁开眼是全新的人生,她本不该再被那些旧事绊住。
就在这时,她脑子里忽然涌进了尔晴一辈子的记忆。
她看见了尔晴站在长春宫的廊下,低着头替皇后奉茶,眼角却追着那个从殿外走进来的年轻侍卫。
傅恒,皇后的亲弟弟,御前侍卫,眉目清朗,腰背笔直。
她看见了尔晴远远地看着他,从春到冬,可他从来没有多看过她一眼。
后来魏璎珞来了,绣房的宫女,大大咧咧,天不怕地不怕。
傅恒的目光没多久便落在了那个姑娘身上,再也没有移开过。
尔晴的嫉妒从那时候就埋下了根,一日比一日深。
她算计了一场,成功成了富察傅恒的妻子。
可新婚之夜,他们都没有圆房,此后日日夜夜也是。
尔晴把所有的委屈都吞进了肚子里,可那些委屈没有消化,它们在她心里发酵,变成了毒。
她把青莲毒打一顿卖进了暗娼馆,那丫头不堪受辱上了吊。
她爬上了傅谦的床,怀了孩子,又借着皇上醉酒假称怀了龙裔。
最后她站在病重的皇后面前,把那些事一桩一桩地全盘托出,逼得皇后绝望之下跳了楼。
最后是魏璎珞站在她面前,给她灌了毒酒。
浣碧想着,尔晴还是不够狠。
她恨傅恒不爱她,可她恨来恨去,恨的都是身边那些女人,青莲、魏璎珞、皇后。
她从来没有把那股狠劲用对地方。
她若是真狠,就该知道男人不爱自己,那就让他连不爱自己的机会都没有。
要么彻底拿捏住他,要么干脆把他从心里剜出去,换一条路走。
可她偏偏选了最蠢的那条路,一边恨着一边贴着,一边闹着一边求着,到最后把自己赔进去,还把那些无关的人一并拖下了水。
想到这儿,浣碧心里哂笑一声,她自己现在倒是清醒了,尔晴与上辈子的她何其相像。
这些男人真是贱皮子。
好像不跟别人抢一抢,就不能体现那东西有多好似的。
她上辈子没看透这一点,死过一次倒是看透了。
尔晴靠自己的本事从宫里出来,嫁给了傅恒做正妻。
这条路走得不算差。
只可惜后头太着急了,被嫉妒冲昏了头脑,一步错,步步错,最后把自己搭了进去。
傅恒心里装着谁,她不在乎。
只要不影响她这辈子的美好贵妇生活就行。
——
富察傅恒坐在一旁的椅子上,像个木头。
喜烛烧了半截,烛泪沿着铜台淌下来,凝成一团。
他始终没有抬头,也没有开口,仿佛这间喜房与他无关,他只是一个不得不出现在这里的摆设。
浣碧坐在喜床上,凤冠压得她脖子发酸,可她也没有动。
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,各坐各的,中间隔着一整间屋子的红绸和喜气。
直到浣碧把尔晴的记忆全部接收完毕,她才忽然动了起来。
她直接抬手把那顶凤冠从头上摘下来,随手往旁边一搁,动作利落得很。
珠串磕在床沿上,发出一声脆响,在安静的房里格外清楚。
富察傅恒被那声响惊了一下,下意识抬眼看向她,目光落在她身上时,却愣住了。
浣碧正在解嫁衣的盘扣。
她手指灵活得很,从领口到胸前,动作不紧不慢。
富察傅恒愣了一瞬,随即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,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:“尔晴,你做什么?”
他的声音有些大,脸上满是错愕。
浣碧头也没抬,手上的动作没有停:“换衣服啊。”
她把外头的嫁衣褪下来,随手搭在床架上,露出里面那件白色的中衣。
富察傅恒站在原地,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,心里有些意外。
他见过尔晴笑,也见过她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讨好,那些时候她是盼着他能多看她一眼。
可如今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不喜不悲,平平淡淡的。
浣碧抬眼看了他一下,见他还杵在屋子正中间,眼里浮起不加掩饰的嫌弃。
她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伸手一推:“别挡道。”
那一下不算重,可傅恒没防备,被她推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才站稳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她从身边走过去,对着外头扬声吩咐了一句:“备水,沐浴。”
外头的下人应了一声,脚步便忙乱起来。
傅恒站在喜房里,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儿站着。
他听见浴房里传来水声,清晰得让人没法忽略。
他坐到椅子上,又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站住了。
今日的尔晴实在陌生,因为太过震惊,富察傅恒脑子里再想不起魏璎珞来。
一直在想尔晴这表现是什么意思。
浣碧换了身干净寝衣出来,头发松松挽着,脸上带着被热气蒸出来的薄红。
她看见傅恒还在屋子中间站着,愣了一下,
心里想着这人不会是真木头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