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从雨里回来之后，刘总组局。
宋厌到的时候衬衫还是湿的，贴在背上。大排档的灯拉得低低的，刘星坐在最里面的位置，面前摆着两瓶啤酒，看到他进来，招了招手：“来来来，坐这儿。“
刘星。宋厌小时候叫他刘坑。
这个外号不是白来的。刘星小时候专门坑人——坑过邻居家的小孩，把人家的压岁钱骗去买了鞭炮；坑过学校门口的小卖部老板，用假钞买了三包辣条被追了三条街；连他亲爹都被他坑过一次，假装被绑架骗了两千块赎金，回家被吊在阳台上打了半小时。
宋厌自己也被他坑过。小学五年级，刘星拿着一张“限量版金卡“来找他，说这卡全世界只有十张，以后能换一套房。宋厌信了，用自己攒了半年的零花钱——整整一百二十块——换了那张卡。后来他才知道，那卡是学校门口小卖部五毛钱一张的普通卡，刘星用彩笔涂了个金边。
他气了一个星期。但刘星第二天就拿着两根冰棍来找他道歉，一根奶油的一根巧克力的，他啃着冰棍就原谅了他。
后来他长大了，不坑别人了，开始坑自己。
每一任女朋友都冲着他的钱来，他心知肚明，还是笑着买单。他什么都买得起，就是买不到一段真心。宋厌有时候觉得，刘星不是在谈恋爱，是在做慈善——用钱换一段假装的陪伴，换完了再换下一个。
刘星自己开了家公司，不大，但够他挥霍。宋厌被裁的那天，刘星说“过来我这儿“，宋厌没去——他不想欠任何人。
“阿星。”宋厌走过去坐下。
“怎么搞的，浑身湿透了？“刘星看了他一眼，“掉水里了？“
“下雨，没带伞。“他说。
刘星“哦“了一声，没再问，只是给他倒满酒。大排档的油烟味很重，旁边几桌在划拳，声音很大。刘星喝了一口酒，忽然说：“你最近的眼神不对。“
宋厌握杯子的手紧了紧。
“什么眼神？“
“就是……“刘星想了想，“你看那个小姑娘的眼神。“
宋厌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说不能追。“刘星又喝了一口，“追小姑娘正常，你这个年纪嘛。但你得想清楚，你是来上班的，还是来谈恋爱的。“
“我知道。“宋厌说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“刘星拍了拍他的肩，“喝酒。“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。刘星不再提那件事，宋厌也没解释。喝到一半，刘星忽然说：“我当年也喜欢过一个实习生。“
宋厌抬起头。
“后来呢？“
“后来她转正了，我被调走了。“刘星笑了笑，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，“再后来她结婚了，新郎不是我。“
他喝了一口酒，把杯子放下：“所以啊，年轻人，该工作的时候工作，该谈恋爱的时候谈恋爱。别混在一起。混在一起，两边都做不好。“
宋厌没说话。他低着头，看着杯子里的啤酒，泡沫一点一点地消下去。
他想告诉刘星，不是他想混在一起。是他没办法。
他想告诉刘星，他身上绑着一个东西。
他张开嘴。喉咙里像堵了一团东西。
他可以说“我有苦衷“，可以说“我没办法“。但说了又怎么样？刘星能帮他什么？
什么都帮不了。
所以他什么都没说。
那晚他喝到十二点才回家。衬衫干了又湿，湿了又干。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那只倒过来的猫，很久没有睡着。
面板安安静静地浮在视野右上角，心动值停在88。
再过几个小时，就是她的生日。
她不知道他知道。
第二天早上，宋厌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。
他坐在工位上，对着电脑屏幕，什么都没做。他在等她。
前台的小周路过，压低声音：“宋哥，昨天你淋着雨走的那个背影，我在群里发了。“
他愣了一下。
“放心，“小周说，“我就发了个'有情况'的表情包。“
她走了。宋厌看着电梯口的方向。
等的时候，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的反光——里面映出他的脸，头发有点乱，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，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。他伸手理了理头发，然后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很可笑，把手放了下来。
他在紧张什么？
九点零五分，她来了。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外套，头发披散着。她的包里露出半截伞柄——那把伞，洗干净了，晾干了。
她把伞放在他桌上，什么都没说。
“……谢谢。“她说。
“嗯。“
她回到自己工位，坐下，打开电脑，然后转过头来看他，笑了笑：“宋厌哥，早！“
“早。“他说。
她开始收拾东西，擦桌子，打开电脑。他坐在旁边，假装在看邮件，余光一直瞟着她。她今天好像比平时开心一点，嘴角一直翘着，偶尔会对着屏幕笑一下。
他知道她为什么开心。
今天是她的生日。
上午十点多的时候，她接了个电话，走到走廊上去接。他听不清她说什么，但能听到她的声音很轻快，时不时笑一声。过了几分钟她回来，脸上还带着笑，嘴里嘟囔了一句：“我妈真是的……“
他没有问。他知道是她妈妈打来的生日电话。
中午的时候，她过来找他：“宋厌哥，走！吃饭去！我请你！“
“好。“他站起来。
她带他去了公司楼下那条小巷子里的一家小馆子。店面很小，只有六张桌子，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，老板是个中年男人，围着围裙在灶台前面炒菜。
“这家我来过一次！“她坐下来，把菜单递给他，“上次排了好久的队才吃上，他们家的红烧肉特别好吃！“
他接过菜单，翻了翻。菜价很便宜，最贵的红烧肉也才二十八块。
“你点。“他把菜单推回去，“今天算我的。“
“啊？“她愣了一下，“不是说好了我请你吗？“
“今天特殊。“他说。
“特殊什么？“她歪着头看他。
他看着她。她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嘴角带着一点疑惑的笑。她不知道他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。
他本来可以说“生日快乐“。这三个字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，又被他咽了回去。说了，就等于承认他知道。知道了，就要解释他是怎么知道的——备忘录。他不能让她知道，他把她记在一份清单上。
“今天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今天天气不错。”
她“噗嗤”一声笑了：“天气好算什么特殊啊！”
“算。“他说，“所以今天我请。“
她争不过他，只好同意了。但她点的都是便宜的菜：一份红烧肉，一份青菜，一份番茄蛋汤，加起来不到五十块。他想再加两个菜，她拦住了：够了够了，吃不完浪费！
菜上来之后，她吃得很开心。红烧肉确实好吃，肥而不腻，入口即化。她夹了一块最大的给他：“宋厌哥你尝尝！这个特别好吃！“
他接过来，放进嘴里。
确实好吃。
但他吃不出味道。他满脑子都是——今天是她的生日。她二十二岁的生日。她在一家人均二十块的小馆子里，点了三道菜，把最大的一块肉夹给了他。
而他请她吃这顿饭，是因为任务。
“宋厌哥？“她看他发呆，“你怎么了？不好吃吗？“
“好吃。“他说，声音有点哑。
她笑了，又夹了一块给他：“好吃就多吃点！“
他低头扒饭，把脸埋在碗里，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。
吃完饭，她要去结账，被他拦住了。他走到收银台，把钱付了。她跟在后面，有点不好意思：“宋厌哥，说好我请的……“
“下次你请。“他说。
“好！“她立刻笑了，“下次一定我请！“
走出小馆子的时候，下午的阳光很好。一月的太阳不热，但晒在身上很舒服。她走在他旁边，蹦蹦跳跳的，像一只刚放出来的小鸟。
走了一段路，她忽然问：“宋厌哥，你以后想做什么？“
他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？“
“就是……“她想了想，“你现在做文案，以后呢？一直做文案吗？还是想做别的？“
他张了张嘴，想回答，但发现自己答不上来。
他的未来不是他自己的。他的人生被绑在一个他看不见的东西上——他问过任务二是什么，系统没回答。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但他知道，不会就这么结束。
他没有“以后“。
“不知道。“他说，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“
“哦。“她有点失望，但很快又笑了，“没关系！我也不知道我以后想做什么。我妈说让我考公务员，稳定。但我觉得做文案也挺好的，能写东西。“
他看着她。她在说自己的未来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充满了期待。而他的未来是一片黑暗——不是因为有尽头，是因为他看不见尽头。
“宋厌哥，“她忽然说，“你晚上有空吗？“
“怎么了？“
“我……“她有点不好意思，“我想去江边放孔明灯。今天天气好，应该能看到很多星星。“
他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期待，有一点紧张，像一个在等大人同意的小孩。
“好。“他说。
她一下子跳了起来：“真的吗？太好了！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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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到江边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一月的江边风很大，吹得人脸上发疼。但人不少，有情侣，有一家人，还有几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年轻人。江边有卖孔明灯的小摊，十块钱一个，五颜六色的。
她买了两个，一个白色的，一个粉色的。她把白色的递给他：“宋厌哥，这个给你！“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白色？“
“猜的！“她笑了，和那天在奶茶店一模一样的笑容。
他接过那个白色的孔明灯，拿在手里。纸很薄，很轻，像随时会被风吹走。
他们找了一个人少的地方，把孔明灯放在地上。她从包里拿出一支马克笔，递给他：“宋厌哥，你先写！“
“写什么？“
“写愿望啊！“她说，“孔明灯就是要写愿望的！“
他拿着笔，看着那个白色的孔明灯，想了很久。
他想写“希望任务顺利“。但写不下去。
他想写“希望她开心“。但也写不下去。
最后他写了四个字：平安喜乐。
很普通的四个字。没有任何特别的含义。但他写完之后，心里忽然松了一下。
她凑过来看：“平安喜乐？宋厌哥，你的愿望好朴素啊！“
“嗯。“他说，“朴素的容易实现。“
他没有告诉她，这四个字是写给谁的。
他没说生日快乐。这四个字，是他唯一敢给她的生日礼物。
她“哦“了一声，然后拿起笔，在自己那个粉色的孔明灯上写起来。她写得很快，写完之后立刻用手捂住，不让他看：“不许看！“
“为什么？“
“说出来就不灵了！“她笑嘻嘻地把孔明灯转过去，“好了，可以点了！“
他们把孔明灯点起来。白色的那个先升起来，摇摇晃晃地往上飘，越飞越高，越飞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，混进了天上的星星里。
粉色的那个也升起来了。纸被热气撑开，风把写着字的那一面翻了过来。他只来得及看见半句——……一直在一起。灯就飘远了。
她仰着头，看着它越飞越高，双手合十，闭着眼睛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他站在旁边，看着她。江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，有几缕贴在她的脸上。她的侧脸在孔明灯的光里显得很柔和，睫毛很长，鼻子很翘，嘴角带着一点笑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个画面他可能会记一辈子。
粉色的孔明灯越飞越高，最后也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。她睁开眼睛，看着天上的两个光点，笑了：“宋厌哥，你看！它们在一起！“
他抬头看。白色的和粉色的，两个小小的光点，在藏蓝色的天空里挨得很近，像两颗靠在一起的星星。
“嗯。“他说。
她转过头来看他。江风很大，把她的眼睛吹得有点红。她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忽然说：“宋厌哥。“
“嗯？“
“我……“她的声音很轻，被风吹得有点散，“我有话想跟你说。“
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
“什么？“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。然后她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“宋厌哥，我喜欢你。“
江风停了一下。
他站在原地，看着她。她的脸很红，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。她的眼睛很亮，比天上的孔明灯还亮。她看着他，眼神里有期待，有紧张，有一点害怕，但更多的是——真诚。
他知道这一刻会来。从第一天开始，他就知道这一刻会来。系统的任务就是让她爱上他，而她爱上他的标志，就是这句话。
他应该高兴的。任务完成了。
但他高兴不起来。
因为他不知道，这句话之后，是什么。
他问过任务二。系统说，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
期限还剩十八天。十八天之后呢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不会就这么结束。
“宋厌哥？“她看他不说话，声音有点发抖，“你……你不喜欢我吗？“
他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“我不喜欢你“。这样任务就失败了。任务失败会怎么样，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那样她就不会哭。
但他说不出口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光，有期待，有一个二十二岁女孩全部的真诚。他说不出“不“。
他也说不出“是“。
因为“是“是假的。他对她的好，是任务。他帮她改方案，是任务。他给她送伞，是任务。他今天请她吃饭，是任务。
所有的一切，都是任务。他一件一件数得清清楚楚。
可他数着数着，发现有一件他数不出来。
他站在江边，看着她的眼睛，听见自己在心里说：这一件不算。
然后他立刻补了一句：这一件也是任务。
面板跳了一下。
【心动值：+10】【当前心动值：98】
98。
他盯着那个数字，喉咙发紧。
98了。还差2点。
他闭上眼。
“宋厌哥……“她的声音更轻了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“你要是不喜欢我，没关系的，我……“
“我喜欢你。“他说。
声音很轻，但他说出来了。
她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“
“我喜欢你。“他又说了一遍。这一次声音大了一点，“林晓风，我喜欢你。“
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。不是难过的眼泪，是开心的。她一边哭一边笑，用手背擦眼泪，擦了又流，流了又擦。
“宋厌哥……“她哭着说，“你是认真的吗？“
“认真的。“他说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认真的。他只知道，在那一刻，他没办法说别的。
她扑过来，抱住了他。
她的身体很轻，很暖，带着一股很淡的洗发水的味道。她的脸埋在他的肩膀上，眼泪蹭在他的外套上。他站在原地，手抬了一下，又放下去，最后还是轻轻放在了她的背上。
上一次他把手放下去，是因为他告诉自己那是在做任务。这一次，他把手放上去了。
他低头，嘴唇碰了一下她的头顶。很轻，像一片羽毛落下来。
江风又吹起来了。
天上的两个光点还在，挨得很近，像两颗靠在一起的星星。
面板跳了一下。
【心动值：100】
【第一阶段任务完成。恋爱关系已确认。】
【真心值：98%。】
宋厌看着这一栏。心动值他见过很多次。真心值，是第一次出现。
它平时不显示。它只在结算的时候露一次面——像一个账房先生，平时不出声，收钱的时候才把账本翻开给你看一眼。
【差你不敢承认的那部分。】
宋厌盯着最后那一行字。
差他不敢承认的那部分？他不明白。他明明已经承认了——他刚刚说了“我喜欢你“，当着她的面，一个字一个字说的。
他还差什么？
霖铃没有多说一个字。它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宋厌以为它是在笑他恋爱谈得不错。他不知道，那声笑，是猫看见猎物落网的餍足。
他抱着她，站在江边，听着她在他肩膀上小声地哭，听着江风呼呼地吹，听着远处有人在放烟花。
他闭上眼。
他想，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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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出租屋已经是十一点多。他没有开灯，坐在床边，看着面板。
那个第一阶段的任务栏，暗下去了。
他以为，任务结束了。
他在心里说：“霖铃。“
面板亮了一下。
“任务二是什么。“
没有反应。
他又问了一遍。
还是没有反应。
那块暗下去的任务栏一动不动，像一扇关上的门。
他躺下来，翻出手机里她的照片。江边，孔明灯，她把围巾绕了两圈，下巴埋进去半截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他看了很久，嘴角弯着。
那一晚他睡得从未有过的安稳。他以为他得到了上天眷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