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穗娘和周望都是一怔。
哪怕他们已经听出这是周守田的声音,知道他这一叫准没好事,但还是立刻跑了出去。
篱笆院外,周守田双手撑着膝盖,额头上都是汗水,喘得一句话都说不利索,“走……你二弟……要死了,快……他们……要弄死你二弟。”
周望从未见过这么着急的爹。
可见周安这次真的出大事儿了。
看在同血缘的份上,周望这一次没有拒绝帮忙,“怎么回事?”
周守田拉住周望的手转身继续跑,“走,跟我走……”
周牵牛想跟上去,被苏穗娘拉住了。
“嫂子,不会真出大事儿了吧?难道周安真的要死了?”
苏穗娘点头,“不知道,但有你大哥在,肯定会没事儿的,放宽心,咱们跟上去也帮不上忙,反而可能添乱,在家等着吧。”
另一边,极乐赌坊:
周安一脸肿胀淤青,眼睛已经只剩一条缝,脖子上还有被刀割破的血印,只是幸好伤口不深,赌坊又给上了一点止血的药,现下没有流血,没有生命危险。
他跪在地上,身边四个彪形大汉双手环胸地守着他。
见周望来,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,“大哥,救我,他们要打死我。呜呜。”
他被打得变了形,周望都是仔细辨认后才认出这是自己的亲弟弟。
但他并未立刻上前解救他,而是看向边上坐着的锦衣华服的中年女人。
嗯……是的,极乐赌坊的老板,是个漂亮且有钱的中年女子——人称任九娘。
“任老板。”
任九娘身形未动,只是冲周望浅浅一笑,声音慵懒,“周百户,许久不见。”
躲在周望身后的周守田没想到周望和这赌坊的老板居然认识。
顿时放心许多,连忙小声在周望耳边说道,“望儿,你既认识这赌坊的老板,那赶紧求求情,让她饶了你弟弟吧。”
周望没回周守田的话。
只是看向任九娘,“任老板,周安欠了你多少钱?”
任九娘手一动,那嵌着宝石珍珠的扇子打开,上面是一副精致的山水画,还有一副题字。
周望这等外行人看不懂,但内行人一看就知道这扇上的画和字都出自名师之手,价值不菲。
任九娘慢悠悠地扇着扇子,“不多,就一百二十两,之前不知此人是周百户的弟弟,如今既然知道了,看在百户的面上,便抹个零,还一百两吧。”
听到前面的时候,周守田是开心的。
但是听到后面,他刚刚提起的心一下子又跌入谷底。
一百两?
把他和老婆子卖了也不值这么多钱啊。
他只能寄希望于周望。
他殷切地看着周望淡漠的侧脸。
周安也期待地看着周望,希望周望能帮他再把价格降一降。
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,周望不仅没帮忙压价,还直接提出要求,“我不是来帮他讲价的,我只是希望任老板看在我的面上留他一命。”
任九娘错愕一瞬。
周安的天塌了。
周守田整个人石化。
“周望……大哥,你不能不管我,否则他们会折磨死我的。”周安哭着跪爬到周望身边,抓着周望的裤腿,鼻涕眼泪一起掉,“大哥,我错了,以后一定好好读书再也不赌了,你救救我,救救我啊。”
周望冷冷地看着他,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,“我不是求任老板饶你一命了吗?”
周安连连摇头,“可他们会折磨的我生不如死啊,大哥,我知道你寒心我之前骂你的事儿,我是真的知道错了,以后再也不敢了,你救救我好不好?
我发誓,以后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周望低吼一声,满眸失望,“分家的时候我就说过,你的事儿我绝不会再管。
今日是我最后一次帮你,算全了我们之间的血缘亲情,以后不管你要做什么都和我无关,也不必来找我。”
说罢,他看向任九娘,询问她的意思。
周安见状,心如死灰,知道周望不会再救自己,他只能转头又去求任九娘。
给她磕头。
“任老板,你看在我哥的面上给我点时间,我一定会赚够一百两银子还给你的。”
他此时的模样像极了一条马上要被宰的丧家之犬。
看着确实很可怜。
但任九娘经营赌场多年,看过无数贫穷人家的孩子赌上家底想一本万利翻身的,当他们失败后就会扮可怜求饶。
看得多了,她的心也就麻木了,不仅不会同情他们,还会觉得他们不自量力,愚蠢至极,是在讨厌。
她收了扇子,轻飘飘地看着周望说,“当年你从土匪手下救我一命,如今我用他的命还你,我们也算两不相欠了。”
“至于那一百两……”任九娘低头笑不大眼底地看着周安,“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,若你还不了钱,我就卸你一条胳膊,如何?”
周安心中十分害怕,但庆幸有了一个月的缓冲期,连连磕头,“好好好,谢谢任老板,谢谢任老板。”
任九娘看向周望,“周百户,人你带走吧。”
周望拱手,“多谢任老板。”
走出极乐赌坊,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。
周安的双腿还在颤抖。
周守田扶着他。
三人回家的路上,谁也没有说话。
直到快到英雄村了,周守田才忍不住开口,“望儿,那一百两……”
周望停下脚步,回头冷漠地看着周守田,“我说过我不会帮他。”
周安不敢说话,只是祈求般地看着爹。
周守田满脸苦涩,“怪我和你娘没本事,可要我们一个月内凑到一百两银子,这不是要我们的老命吗?”
周望深深地看着这个已经年近半百的父亲。
虽然心里早就对他们没了期待,但此时他还是难免伤心。
“他闯下如此大大祸,你们没打算让他自己承担后果,努力想办法帮他……那我和牵牛呢?”
“我们难道不是你和娘的孩子吗?为什么我们两个有事儿的时候你们第一时间是想放弃啊?”
“爹,是你和娘亲手把我丢了的,那就别想着找回我,当我死了吧。”
说罢,转身离开。
他的身影决绝而坚定。
不给周守田任何解释的机会,因为他不需要了。
周望走远,周安又拉着周守田的手,声音颤抖,“爹,怎么办?”
周守田的思绪回笼,愤怒的眼睛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。
‘啪’的一声,周守田的手震得发麻。
他咬着后槽牙,声音几乎是从他的胸腔里发出来的,“都是为了供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,否则你大哥不会对我们寒心,我们今日便该跟他吃米吃肉,都是你害了我。”